仕春秋(1-3章)
一个青年才俊,成为时代宠儿,官场新星,春风得意,桃花盛开…
第一章 千年古镇
清晨醒来,姜丰禾感觉到了柔和的光亮照耀在脸上。木格的窗户,用纸糊起来,晨曦透过窗格,撒进屋里。
老街的这些老房子,青砖黛瓦,砖混木制建筑,木门、木窗、木柱、木梁、木椽子……老式两开门,可以从下往上抬起下下来,关门不用锁,从里面用木栓拴住。
大自然与老街黛瓦木屋和谐地勾画出一幅美妙景象。
姜丰禾习惯早起,漱洗完毕后,推开大门,上了北大街。按照习惯,他清晨出门,绕着四方城走一圈。
来到北门城楼子,这里是老城的高处。西边是石柱山,东边是竹坞山,北门就在两座山之间的谷缝里。北门城墙高大厚实,城墙外有很深的壕沟,就是北护城河,源自东北流经的槎河,向西汇入青龙河。河上的石桥雕有两尊石龙,以镇风水,人称“双龙桥”,过了桥就是东方锅炉厂厂区。
这一天,天气晴朗,虽然是六月天,清晨清风阵阵,让人心旷神怡。天刚放亮,进出北门的人就多了起来,大多是到城北东方锅炉厂厂区上早班的工人。
看到这座古城,姜丰禾思绪万千。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镇,古时一直是州府所在地。古城一直保持着古时的设计,直径不超过三里,又加上避讳“满招损”,故而有“穿城两里半”之说。姜丰禾当年还真请来工程师测绘古城十字轴线,从东至西、从南到北,均相距1499米,十字街轴心距离每个城门749.5米,应证了古时传下来的“近三里”之说。
这座古城,形似一个大大的钱袋子,北城门就像那钱袋进口,以北门为顶点,东西两边成弧形向南拓展。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轴线相通,四面是条状青砖砌的城墙,护城河环绕。
四方城门口的护城河上都建有砖石结构的拱桥,城门上有城楼,东西城门为三层,南北为两层,俗称“城门楼子”。如此城楼,据说是同治光绪年间按照清制“东西三滴水,南北两层楼”的标准而建。
姜丰禾对古城的历史再了解不过了,他脚下的这座古镇城墙大约建于北魏时期,从宋至清朝都对城门楼子进行了较大规模修整,以便登城眺望。北门叫“拱辰门”,东门为“资生门”,南门“来薰门”,西门“阜城门”。他任县长时,虽然财力有限,也尽量挤出些钱维护这四座城门。
站在北门城楼,思绪万千。重修四方城门,是姜丰禾最感欣慰的。做成这件事,他觉得古城历史文化有了传承,此生再没有遗憾。
从北门城墙下来,姜丰和沿着北大街一路向南。这是一条由三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边用黑白相间小方石镶边。
青石板路两边为明清时代的徽式建筑,斜坡屋顶,白墙黛瓦,砖木结构,一家连着一家。这些老宅子,大都有天井的那种,有的带庭院,前面是门面,都有后门。
姜丰禾喜欢老街的古老建筑和味道。他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想着儿子子阳今天回家,心里就在笑。子阳是他的小儿子,也是他的骄傲。15岁下放,16岁进了东方锅炉厂,吃苦耐劳成为标兵,六七年时间,先后从班组长、工段长、车间副主任、分厂团委书记到厂团委书记。
没想到就要“三结合”进入厂领导班子时,子阳放弃了这一切,通过自学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代大学生。子阳大学毕业,今天回家,下一步怎么走,是回他原来的工厂,还是在地方上安排,他得仔细琢磨琢磨。
想着,想着,就从北大街转入正街。正街是老街的主街,连接东西门的一条街,与东西门处在一条统计曲线上,起之东门口,沿着东门正街西行,过龙门桥、龙门路,进入东正街-西正街,再西北拐入犁弯街-鲜鱼巷,到达西门口,延绵约三里。
石脉横亘,风吹雨淋,脚踏车辗,青石板早已磨得玉那般光滑透亮,中间更被轱辘辗压出一道石槽。姜丰禾几乎天天走在这条青石铺成的路上,这个老县长也不清楚这青石路修于哪个年代。
但他注定与这条路结下不解之缘。
正街第一个十字路口,是东正街与南北大街交汇处,也是古城关最热闹的地方。街面上自然形成一个集市,附近农民喜欢赶早集,也三三两两挑着担子进城卖菜,因地制宜就地把担子、篮子一放,架势就摆开了。
这几年政策好,放开农村市场,集市就丰富起来,肉食、鸡鸭、鸡蛋、鱼虾和各种时令蔬菜、瓜果、当地土特产和农民自己腌制的酸菜、辣萝卜、霉豆腐、藠头……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姜丰禾沿途回应着熟悉和不熟悉人的招呼,人们还是称他“老县长”。
这个时候卖早点的在路边摆开了摊子,豆浆豆腐脑、油条面窝、米粑发糕、糊汤米酒、各色打卤面,很是丰富。
人气最旺的是城关糊汤米酒店,酿得一手好米酒,烹制的糊汤米酒远近闻名,是为一绝,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专程前来买回去。
另一个是回民食堂,门口一口大锅,从早到晚熬着牛骨头汤,炖牛杂心肺萝卜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特别是牛骨头汤煮豆丝味道好极了,门前总是排很长的队,成为老街一景。
要说这两个特色店都是姜丰禾支持办起来的,因为深受人们喜爱,所以不论形势如何变化,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糊汤米酒店和回民食堂成为郧泽两张名片,古城人都记得了姜丰禾这份好。
第二章 话说姜家
路过回民食堂时,在门口排队的一个男子喊了一声“老县长”,于是引来众人目光,纷纷跟姜丰禾打招呼。
男子名叫陈辰,是城关镇副书记、副镇长,姜丰禾大儿子姜子昊的中学同学,所以熟悉。姜丰禾也客气地招呼:“小陈,吃早点?”
不待陈辰接话,就一并给一众人问候:“你们好。”稍停片刻,打了招呼,继续向前走去。他担心如果不走会影响大家吃早点。
这厢里,陈辰端了两碗牛杂豆丝,坐在老婆李爱华对面。李爱华看了陈辰一眼,递过一双筷子,问道:看到老县长了?“嗯嗯”,陈辰应声。两人边吃边聊起来。
陈辰道:“人生难料,老县长遭难时多年,停职在家。更难的是,为避免殃及池鱼,他做出了一生中另一个艰难决定:让任县文化局局长的妻子任茗离职。任茗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比姜丰禾小八九岁,要知识有知识,要模样有模样,人称县府一枝花。正是年轻有为之际,丈夫遭受人生重大挫折,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又疼爱丈夫,也就随了丈夫的心愿。这不,姜家搬出了县委大院,在北大街找了一处老宅子住下。”
“可惜了,任茗成为一名家庭主妇,三个孩子成了她人生的希望,在家相夫教子,打理家务。“李爱华不无惋惜。
陈辰接着说:”老县长从此闭门谢客,当然啰,也再没人去找他了。门庭冷落也让他感到了官场的无情无义。好在他很快从人情冷落中走了出来,开始像普通百姓一般生活,放下官架子,跟四周街坊熟悉起来。”
“哎,听说老县长喜欢上钓鱼?“李爱华问道。
陈辰道:“是的,姜家街巷口的宅院里住着一个吴姓伯伯,年纪跟姜丰相仿,是县粮食仓库管理员,喜欢钓鱼,跟老县长混熟了就鼓动他一起去钓鱼,说是修身养性,做一个“独钓寒江雪”的寓翁。
几次下来,老县长似乎上了瘾,每逢星期天,就相约去钓鱼,成为“钓友”。每次钓鱼后,都到附近农家煮鱼吃。如果钓的是鲫鱼,或红烧,或豆腐煮鱼;钓上馋嘴鱼就干煸;钓上鲢鱼,就用当地人自制的豆渣粑黄焖……
这是最放松的时候,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顺便也询问生产队公分计算、收成分配、家庭生活之类的,对农村状况也有了深入了解。
“老县长有胸怀,硬是官帽子都不要,寓公十几年,连累老婆也辞官在家。”李爱华不无惋惜,“唉”了一声。又道,”哪里想得到老县长苦尽甘来,拨乱反正时,不仅官复原职,还因力推进农村改革升为地委副书记。当了地委书记,仍然保持着低调,对下面平易近人,权力上的事不争不抢,能不插手的就不插手。第一书记和行署专员两人矛盾很深,全靠他从中协调,被行署称为‘润滑剂’,书记、专员倒也都离不开他。
不仅如此,因为专员段剑云十分霸道,行署上下都害怕,躲着他,加上书记向阳到任两年,根基不深,为人做事畏手畏脚,很多事情不敢说话,因此地委、行署干部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者挨了段专员的训斥,或者递交报告被打了板子……只要遇到诸如此类的事情,都愿意找老县长倾诉,或请求协调,而只要不违背原则,又是非办不可的事情,他都尽力协调促成。
老县长亲和,没有官架子,对身边人好。他记得身边每个工作人员的姓名和家庭情况,重要岗位上的还记得生日。逢年过节,都会提醒安排好后勤,还要给家有老人的多安排一份。
如此一来,姜丰禾在地委和行署两边都很有威望,倒成了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李爱华在行署办公室工作,对地委和行署的事情一清二楚。
听到两人的议论,邻桌有人感叹:“不争是争,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三章 巧遇林枫
姜丰禾从马坊街拐进梨弯街,碰上了东方锅炉厂党委书记林枫,都是老熟人,亲热的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
东方锅炉厂是部属企业,因为党委这条线实行中央和地方双重领导,常年跟地方上打交道,所以彼此关系很近。
特别是两人是战友,姜丰禾担任中州军区独立营营长时,林枫是军区作战参谋。加上姜子阳在东方厂工作,两人走得很近,而且是棋友,得空就在一起杀几盘象棋。
跟瘦高个姜丰禾不一样,林枫中等个子,很壮实。两人走到一起,就像说相声的两人,对比鲜明。
姜丰禾正想抽空跟林枫聊聊儿子子阳的事情,说巧不巧就碰上了林枫,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实际上,姜丰禾可能没想到,林枫是专门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他的,他知道姜丰禾每天早晨都要围着老城走一圈。林枫也要跟姜丰禾聊姜子阳。
两个人各怀心思,相伴而行。
出梨弯街,街尽头就是西门,过玉带桥,与河街相交,有台阶拾级而下直通府河码头,这里叫上埠口,往北通到府河龙头寺。
河街大体南北走向,由一条主街、东西两条背街及数条小巷和三条河岔及码头组成。
河街整个被挡在西城墙外,主街北起龙头寺,南至西便门,然后分叉成两条街,一条向西南至下埠口,河对岸是桃花渡,一条向南延伸至府河沙场。站在龙头寺向南看,形如叉麦子的叉子。
河街的集市又是一番景象。因临府河,靠码头,这里形成鱼市,街两边摆满了各种鲜活鱼虾,当地馋子鱼、草鱼、青鱼、胖头鱼、鲢鱼、鲫鱼-当地人把它叫作“喜头鱼”,还有鳝鱼、泥鳅,品种不少。
那个时候的物价水平很低,鱼两三角钱一斤,一角钱可以买一堆小鱼小虾。当地鱼虾很多,不值钱,当地人的口头禅:臭鱼烂虾。
还是林枫先开了口:“老姜,子阳要回来了吧?”
“嗯,说是今天中午到。”
“你怎么考虑?让子阳回东方厂吧?”
姜丰禾不知可否地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继续道:“子阳本来就是东方厂出去的,政策也是哪来回哪嘛。”
说了这句话,林枫有些后悔,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有些政策都是可以权变的,难道姜丰禾不知道这个道理?
姜丰禾还是没有回应。一来他很少为子女问题发话,从不提要求;再就是他知道子阳本身就是一副好得不能再好的牌,他年轻,加上丰富的履历,自然不需要他说什么。
时代迫切要求改革干部制度,对各级领导干部提出了年龄和学历要求。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各级班子措手不及。
按照要求,各级领导班子都面临青黄不接的尴尬状况,于是紧急行动起来,寻找适合标准的人选。当所有地方、部门紧急行动时,符合标准的人选却是凤毛麟角。
于是乎,像姜子阳这样的大学生瞬间成了稀缺的抢手货。
姜丰禾和林枫都知道,现在领导班子年轻化、知识化是有硬指标的,达不到指标,整个领导班子可能面临重组。
姜子阳拥有这些优势条件,姜丰禾笃定他的前途向好,底线是回东方厂进入班子,另一种选择是,到他权力所及的地方任职,做个地方官,历练几年,回旋余地大,上升空间也大。
还有一条路径,就是到省直机关。
姜丰禾要看看林枫的底牌,待价而沽。
林枫当然知道姜子阳占据了官场上所有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官场背景深厚,背后站着大佬级人物,他俩的老上司省委书记孟立达。
所以,林枫不准备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掀开底牌:“厂里已经初步商量一个意见,姜枫符合年轻化、知识化标准,何况他上大学前就是‘三结合’对象。所以,考虑让姜子阳先在分厂任正职,过渡一下进厂级领导班子。”
姜丰禾知道了林枫的安排,没有接话,自言自语道:“地委压力也很大,地委和行署班子组成方案报上去两次,两次被打了板子,退回来让我们重新考虑。关键是我们这一代年纪都差不多了,要让有知识的年轻人上来。”
林枫心中一紧,怎么会不知道姜丰禾的意思。
姜丰禾没有再谈儿子子阳,话锋一转:“老林,林夕医专毕业了吧,可以考虑去地区卫生局或者地区医院。”
林珊珊是林枫的小女儿,今年从省立医学院毕业。
说了这话,姜丰禾的心被刺了一下,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为了儿子的前途开出了交易条件。但他义无反顾。
他想起了前天跟他的老领导孟立达的一通电话。孟立达严肃说道:“干部制度改革已经刻不容缓,新老交替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要有具体行动。
我知道你是‘不粘锅’,不掺和权力斗争。但这次不同,涉及选拔接班人问题,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们这一代终究是要退出政治舞台的,新的一代将崛起,革命需要一个传承。所以要负起责任,积极推进。”
通话结束之前,孟立达特别提到了子阳,说看好这小子,甚至流露出想让子阳到省委办公厅工作。
这让姜丰禾很震动,也很兴奋。
革命需要接班人,需要传承,他何尝不需要。人都有自私的一面,要说自私,这个“传承”就是他的私心。
所以,从不关心子女问题的姜丰禾,首次跟林枫谈及了小儿子的去向问题,而且暗示性提出了交易。
林枫也很意外,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此“喔”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了姜丰禾一眼,回道:“回去跟珊珊谈谈,看看她的想法。”
这之后,两人再没有谈及这个问题,似乎达成某种默契,又似乎一切都不知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