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解密 · 2026年6月21日 周日 第 172 天 / 365 · 全年评说不辍
除贪何其难

《幸运儿》(22-30)

第二十二章 暴风雨来

这天,程文岘下班很晚。他看了几份材料:省公安厅关于段雷人团伙暴力犯罪事件的调查报告;中州军区政治部关于段雷人案的调查报告;中江日报关于段雷人案的内参,由目击记者白云霞署名。还有一份省公安厅、古城地区公安局、远华纺织厂“关于犯罪团伙强暴纺织厂女工的案情通报”,初步锁定犯罪嫌疑人段雷人、郑士槐、俞军、马建国。案情通报指出,省厅正在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精液痕迹鉴定比对,进行最后确认。

几份材料的内容都指向段雷人犯罪团伙。

程文岘眉头紧皱,他被“案情通报”内容所震惊。他面色冷峻,指着几份材料对常务书记孟立达、秘书长芈书章说:“你们看看吧。”

半个时辰后,孟立达抬起头:“没想到这伙人猖狂到了这个地步了!”

芈书章也看完材料,说道:“事情很严重,甚至有警察涉案。”

程文岘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建议尽快立案,不管涉及谁,都要严惩不贷”,孟立达说完,又补充道:“鉴于事情涉及古城地区主要领导干部子女,建议由省公安厅直接办理此案。”

芈书章用请示的口气说:“是否召开常委会讨论此事?”

说话间,严达进了办公室。程文岘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浩渺的湖水,被乍起的风吹皱的波澜,转身决定:“鉴于该案的特殊性,这个案子交由省公安厅直接办理。省政法委把握大局,严达,你亲自挂帅。事不宜迟,尽快拘捕所有涉案嫌疑人。”又指示:“在省委正式部署严打之前,动静不要搞得太大,以免过早引起震动。”

严达表示:“我们马上执行。”就离开了。

程文岘对孟立达、芈书章说:“你们准备一下,晚上召开常委会。”又嘱咐:“严格控制知情范围,常委会前不要扩散。还有,所有材料中关于姜子阳的名字一律隐去。”

孟立达很赞赏这种做法,他知道这是在保护姜子阳。人怕出名猪怕壮,在任用前绝对不能高调,搞得人人皆知。大凡太出名的,在纳入人事任命时最容易夭折,而谁都不知道的“隐形人”却很容易成为一匹黑马。如果姜子阳出现在案子中,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受了。

芈书章也清楚程文岘的用心,知道该怎样拿捏分寸。这就是秘书长的功夫,领导的一言一行,一个细微表情,一个暗示,都要懂得。

这时,秘书顾秋进来,递上一份姜子阳情况介绍,包括个人履历、爱好、表现、学业情况、身体状况、婚姻和家庭背景,其中包括姜子阳在江州大学任校团委书记的情况,十分详细。

程文岘浏览资料后,对这个小伙子产生了极大兴趣。“老孟留一下。”

在芈书章离开后,程文岘对孟立达说道:“你对这个姜子阳知道多少?”

孟立达知道程文岘掌握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多,包括他和姜丰禾的关系。他觉得应该坦诚一切。便从姜丰禾的遭遇说起,谈到他的人品和家庭,最后落到姜子阳身上。他说:“姜子阳这孩子大学期间常到我家来,几年的接触,感到他除了有知识、有头脑,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那种纨绔之气。因为家庭原因,他从小在街巷那种普通人家的环境里长大,又当了六七年工人,能吃苦,不骄气,不论在工厂,还是学校,表现都很突出。

“我个人认为,姜子阳这孩子符合德才兼备的要求,也在重点关注他。但据说东方锅炉厂已经正式上报部里,建议他作为第三梯队进入厂领导班子。”孟立达有很多话要讲,但觉得只能点到为止。

程文岘饶有兴趣地听着孟立达的介绍,看他停了下来,就把那份有关姜子阳的材料递给他。孟立达一看,心头一震,没想到省委第一书记如此关注姜子阳,这是他所料不及的。当然,他更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对姜子阳没有看走眼。他看着程文岘,没有发表意见。他只需要听程文岘怎么说即可。

程文岘道:“能否跟东方厂上级部协商一下,让他到中江省来历练?能否让省委教育工委跟学校联系一下,把姜子阳的档案调到省委办公厅,如何安排再议。你让姜子阳到省委来一趟,我见见这小伙子。”

孟立达心中一喜,没想到程文岘这么看重姜子阳。

这时,只听到程文岘自言自语:“晚上要开常委会,我该跟勤褚同志通通气了。”

孟立达知道,程文岘说的是省长邵勤褚。他更知道,邵勤褚曾任古城地委书记,现任古城行署专员段剑云是他的老部下,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古城一堆案子不仅涉及段剑云儿子,还涉及行署高级干部子女,弄不好会引发古城政治地震。

第二十三章 秘密抓捕

严达回到省厅,立即找来刑警大队队长刘星镇,通报案情,传达省委指示,部署抓捕工作。他责成刘星镇带刑警队赶到古城,抓捕段雷人、覃军、马建国、郑士槐几个,而且要求秘密抓捕,不要搞出大动静。他交代:“你可以单独联系地区局薄巩局长,请他配合办案。”

刘星镇离开后,严达叫来治安处处长贾振京,拿出古城地区局副局长马卜清递交给薄巩的那份报告:“你先看看。”

待贾振京看完,严达说道:“此事涉及古城地委领导子弟,所以地区局薄局长感到棘手,要求省厅接手案件。你通知地区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马卜清,带上具体办案的治安科郑士槐今晚前来,当面汇报。刑侦处王达嘉处长和你一起询问,涉及刑事部分由王达嘉负责处理。”

贾振京跟马卜清很熟悉,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给他。电话里,马卜清按照严达的指示,要求他带着郑世槐马上赶到省厅,说:“我们等着你们。”

马卜清接到电话,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认为上级领导重视此事是件好事。他立即电话告知尹芭琳,并渲染说省厅正式受理此案,要求他们前去汇报案情。尹芭琳也是无脑之人,跟着兴奋起来,鼓励马卜清好好汇报。

马卜清心情大好,带着郑士槐赶往省厅。两个多小时后,他俩赶到了省厅招待所,刑侦处处长王达嘉接待了他们。马卜清问王达嘉:“贾处长呢?”

王达嘉回说:“一会儿就到。”

其实,贾振京被严达叫去谈话。严达并不是不信任贾振京,他知道贾和马卜清上下对口,太熟悉了,担心不当心走漏消息,就把他叫走了。

王达嘉让马卜清的司机自己回去,带着马卜清和郑世槐进了招待所,然后以分别询问案情为由,将两人隔离起来。

与此同时,刘星镇带队到了古城,得知段雷人一伙在帅府寻欢作乐。他和薄巩商量一番,制定了抓捕计划。帅府窝在海子河畔,出入只有一条路,不怕段雷人一伙跑掉。

晚上十点多,段雷人一伙酒气冲天出了帅府,走到海子桥附近,省厅刑警队突然出现,迅速将他们制服。这一突然变故让段雷人几个措不及防,惊恐地被拖上车,才看清全是警察,顿时目瞪口呆。

马建国反应快,大声嚷道:“你们是什么人?搞错了吧,我爸是地区局马卜清副局长。”又指着段雷人说:”他爸是行署专员段剑云,你们敢抓我们?”

刘星镇神色严肃道:“抓的就是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省厅刑警队的。到了省厅你们就知道为什么抓你们了。”

刘星镇行动极为隐秘,但还是被一个人看见了,他就是帅府常客冯鎏。这天加班晚了,照例到帅府搓饭。也是巧得很,段雷人一伙出门时,冯鎏正好散席跟在他们后面,就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幕,顿时一惊,以为段雷人一伙碰到仇家,被绑架劫持。他转身跑进帅府,找到尹兰,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尹兰急了,准备打电话给尹芭琳,拿起电话却犹豫起来。他征询冯鎏意见:“你说告诉谁比较好?”

冯鎏随口道:“先给马卜清打电话,他是公安局管治安的副局长。”又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家。”

尹兰的电话打到马卜清家里,得到的回话是马卜清去了省厅。尹兰说:“马局长去了省厅。”她看着冯鎏,问他怎么办?

冯鎏想了一下:“只有跟覃主任说了。”

尹兰把电话递给冯鎏:“这么晚了,还是你打这个电话吧。”

冯鎏接过电话,打到覃主任家里,回说不在,接着打到办公室,好半天没人接听,搁下电话说:“找不到他,怎么办?”

尹兰说:“冯科长,这么晚了,你先回去。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去我表姐家。”说完,急匆匆离开帅府,向来薰桥走去。过了桥进入南大街,拐进一条巷子,进入自家宅子。她没想到的是,冯鎏不是省油的灯,他喜欢上尹兰,想跟她发生点什么,就悄悄跟来。

尹兰刚推开门,就被一个男人从后面抱住。她吓了一跳,拼命地挣扎。可是,这男人力气很大,她挣脱不了,被他推进院子。一进院子,这男人一边“心肝,宝贝”地叫着,一边就要亲吻。

尹兰扭头一看,厌烦地推开他,厉声道:“覃主任,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哼,别说你家,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被称为覃主任的,坏坏地笑道。

尹兰怒道:“请你自重,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别强迫我。”覃主任露出邪恶,蛮不讲理地继续使强。

冯鎏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男人竟然就是他和尹兰要找的行署办公室主任覃塞。原来覃塞早就对尹兰垂涎三尺,想方设法要得到她。但尹兰一直敷衍,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却从不让他碰自己的身体。尹兰越是这样,他的欲望就越是难以抑制。他今晚喝了几杯,就起了歪念头。

尹兰也是一位命运多舛的女人。她好不容易开了帅府饭庄,本想借助表姐尹芭琳的人脉,好好经营扩,可尹芭琳除了指手画脚,从不给她什么实质性的支持。尹芭琳因为更年期的缘故,性欲消退,无法满足丈夫段剑云的需求,段剑云因此常常心情沮丧,甚至发脾气。

尹兰经常往来段家,也经常从帅府带来美酒佳肴,陪段剑云小酌几杯,渐渐地,段剑云觊觎上了尹兰。尹芭琳为了稳住丈夫的心,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时常找借口离开。有一次,段剑云趁着醉意,对尹兰动手动脚,想要占有她。但尹兰坚决不从,挣扎着逃走了,从此再也不去段家。

就在这个时候,尹兰遇到了覃塞。覃塞是帅府的重要客户,他到帅府用餐,尹兰自然要全程陪伴,与他周旋于酒桌之上。有一次,覃塞提出要跟她喝交杯酒。同桌的人都是猴精,一个个找借口溜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覃塞借着酒劲儿,抱住尹兰强吻她,还在她身上乱摸乱捏,在他即将得逞的时候,一名服务员推门进来了,尹兰趁机逃出了门外。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覃塞贪恋尹兰已久,总是找机会纠缠她。他每次到帅府都要尹兰陪酒,尹兰为了生意,只能虚与委蛇,与之周旋。

有一次,覃塞单独来到帅府,借酒装疯,再次强行对尹兰动手动脚。尹兰哭着说:“我是个正经生意人,你已经有家室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覃塞觉得她的话里似乎有所暗示,立刻发誓说自己会跟老婆离婚,娶她为妻。为了得到尹兰的芳心,覃塞利用职务之便照顾帅府的生意。他是行署办公室主任,管着行署的后勤事务,只要他稍微放水,就能让帅府赚得盆满钵满。覃塞以为尹兰会因为生意上的依赖而从了他,所以经常来找尹兰示好。

尹兰也不拒绝他,她用阿庆嫂那一套对付他:“来的都是客人,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见面时笑脸相迎,假意敷衍。在被覃塞纠缠时,只说“你是有家室之人”,让覃塞想得而得不到,又气又急。

今天,覃塞想要强行占有尹兰,他以为得逞了。不料被冯鎏看了个正着。冯鎏见覃塞要对尹兰使强,就在院门外故意咳嗽,还大声地清理嗓子,发出“啊、啊”的声音。覃塞被惊出一身冷汗,只好收手,心里暗骂:“他妈的,真倒霉!”

覃塞正准备离开,尹兰故意含糊地对他说:“刚才听地委秘书科冯科长说,他看见段雷人和覃军被几个人强行推上一辆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想让这件事牵扯住覃塞,让他无暇顾及自己。

覃塞可不是一般人物,他长期掌控行署中枢,周旋于各派势力之中,老谋深算,人称“小诸葛”,深得行署专员段剑云的信任。听到尹兰的话,他立刻紧张起来,小儿子覃军是他夫妻最疼爱的,如果有什么危险,他怎么能不着急。他想了一会儿,问道:“冯科长在哪儿?”

尹兰回答道:“应该回家了。”又说道:“冯科长当时给马卜清副局长打过电话,但他家人说,他被省厅叫去了。”

覃塞听了,觉得事情蹊跷:怎么这么巧?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在整个古城谁不知道段雷人和覃军的背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万一呢?他心里乱糟糟的,拔腿就走。

第二十四章 全都怂了

覃塞来到行署办公室,思忖着该怎么办?他不敢给段专员打电话,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担心惊扰到上级。他很在意马卜清被省厅叫去这件事,难道跟他儿子有什么关系吗?于是他拨通了省厅值班室的电话,想要问个究竟。

他询问马卜清是否到了省厅,值班员让他稍等一会儿,说马上给他回复。不一会儿,值班员的声音传来:“马卜清副局长已经在省厅了,治安处贾处长正在跟他谈话呢。”

这边看不出任何问题,覃塞眼神阴沉地挂断了电话,又给地区局局长薄巩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找他面谈。薄巩正准备上床睡觉,接到覃塞的电话,不禁一惊,心想: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然这么晚了,找我干什么?一年到头,覃塞可是很少找他的,更不用说深夜找他谈事了。他不动声色,回话说到局里谈,口气一如往常般平静。

薄巩和覃塞几乎前后脚来到地区局,一起进了办公楼,来到薄巩办公室。薄巩客气地招呼覃塞坐下,泡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又给自己泡了杯茶,才笑眯眯地说:“覃主任,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急事?”

覃塞把尹兰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薄巩。薄巩暗想:果然没错,这家伙已经嗅到了风声。他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道:“真有这种事?”又关心地说:“我马上把冯科长叫来问个清楚。”说着就给地委值班室打电话,说找冯科长。那边说冯科长早就回家了,薄巩就派人去他家。

冯鎏刚刚回到家里。他刚才见识了覃塞的无耻行径,感到一阵烦闷。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一个警察站在门口,说薄局长请他去局里一趟,还说行署覃主任也在那里等他。

冯鎏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覃塞着急了。他恨恨地想:这老色鬼急不可耐了,我绝不会让他如愿。男人之间的仇恨很多都是因为女人而起的,两个男人同时争夺一个女人,就会成为情敌,也是死敌。

冯鎏来到薄巩办公室,见到了薄巩局长和覃塞主任。他心里早已盘算好怎么说这件事情。他原本把看到的情况告诉尹兰,是想卖个人情,但从没想到要卷入这矛盾的漩涡。当看到覃塞意图强行占有尹兰,他早已愤慨不已,哪里还会配合?

当薄巩问冯鎏是否看到段雷人、覃塞被人劫持时,而覃塞阴鸷地盯着自己时,他说得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只说好像看到段雷人、覃军等几个上了一辆车。至于是不是被人劫持,因为天太黑,距离有点远,没看得太清楚。

听了冯鎏的陈述,薄巩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把球踢给覃塞:“覃主任,冯科长已经说了基本情况。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覃塞以他的经验感到冯鎏所讲与尹兰说的有出入,似乎隐瞒了什么,却不好追问,总不能把尹兰对他说的话在这里抖出来,逼问冯鎏吧。思忖片刻后,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冯鎏呀,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想到什么随时告诉薄局长和我。”

冯鎏“嗯”了声算是回应,心里却恨恨地想:跟你说个球!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刑侦处和刑警大队分成几个小组,对马卜清、郑士槐、段雷人、覃军、马建国进行审讯,并提取了他们的精液,做痕迹鉴定。段雷人、覃军、马建国平时虽然凶恶,实际上都是孬种,没几个回合就全部招供。

郑士槐一开始只承认编造姜子阳寻衅滋事的事实,后来又交代了策划安排来薰桥闹事,并借机扣押姜子阳等人的过程,指出是马卜清指使他这么做的,但对强奸案却死不认账。

马卜清有一定的反审讯能力,而且他确实不知道段雷人等人强奸女工的事情。关于诬陷姜子阳一案,他推卸责任,说是听了郑士槐的汇报后才指示他写出书面报告,并交给了局长薄巩。他没有提到跟尹芭琳密谋整治姜子阳这个关键环节,他认为除非尹芭琳主动交代,否则外人不可能知道。

马卜清没想到的是,郑士槐已经供出了他。当刑侦处长王达嘉点出他指使郑士槐整理黑材料的细节,以及郑士槐、段雷人等人犯案前到他家的情况,马卜清知道瞒不住了,就把责任全推到尹芭琳身上,把尹芭琳如何打电话给他,要求他如何操作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所以,除了等待痕迹鉴定结果,根据几个人的口供,几件事情的真相已经基本明朗了。

第二十五章 严打风暴

省委常委会晚上九点开始。会前,程文岘专门向邵勤褚交底,通报了古城行署专员段剑云儿子等高干子弟违法案件。邵勤褚非常震惊,但案子摆在那里,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询问案子是否涉及段剑云夫妇。当得知段剑云老婆尹芭琳介入案子时,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他表态说,谁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违法必究,他本人支持开展严打。

随后,程文岘召集并主持了省委常委会,因为涉及古城地区,省委通知古城地委书记向阳列席了会议。

程文岘目光扫向在座各位,开口道:“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就是讨论如何整顿社会治安。”他指着每人面前摆放的材料:“这里有几份材料,都是发生在古城的案子,触目惊心。”他看向严达:“请严达同志给大家介绍情况。”

严达把古城几件案子简明扼要作了介绍,然后谈到伊江地区的治安和刑事案件,说伊江地市一些干部子弟伙同社会上的地痞流氓组成了一个“棍刀帮”,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棍刀帮”成员都背着军绿色挎包,包里通常都藏着一把菜刀,或手拿棍棒,到处招摇过市,调戏妇女,欺行霸市,吃霸王餐,一言不合拔刀就砍,举棍就打,成为当地恶势力。

其中地委副书记霍之峦的儿子霍海,成为“棍刀帮”帮主,带领“棍刀帮”打架斗殴,称王称霸,百姓对他们敢怒不敢言。最令人发指的是,有次他逃票看电影,正巧遇到检票员问询,一言不合,拿起菜刀连砍检票员,致人重伤,为非作歹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严达介绍完,程文岘说:“大家议一议,怎么看?怎么办?”

会场上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中州市市委书记靳云路讲述了中江市的“抢军帽事件”和治安形势。

主管经济的张书记说了一件事:上个月,他去岘汀地区考察农业生产情况,路过一个小镇时被一群人拦住,索要“买路钱”,开道警察从车上下来驱赶,结果被十几名手挥棍棒的歹徒围攻,当场被打伤,警车也被砸毁。直到岘汀地区刑警队赶到现场,这伙寻衅肇事者才散去,临了撂下一句话:“今天给地区刑警队一个面子,否则天王老子不交钱也不能过去。”

这些无异于又投下一枚枚重磅炸弹,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常委们一个个表态,要求彻底整顿社会治安,严厉打击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

孟立达严肃指出:“发生在古城、伊江、岘汀和省城的几个案件只是冰山一角。现在一些地区打砸盗抢的黑恶势力和流氓团伙野蛮生长,气焰猖獗,疯狂破坏社会治安,给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带来极大的危险。特别是古城地区几个高干子弟,拉帮结伙,为非作歹,甚至公然强奸纺织女工,决不能姑息,应该依法严惩。”

严达、芈书章相继表态,同意展开一次严打,彻底整治全省社会治安,还民众一个安定祥和的朗朗晴天。

省长邵勤褚开口了,会场安静下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家说的都对,我都同意,也赞成来一次严打,这也符合中央精神。对于古城发生的劫持人质事件和强奸案,我感到十分震惊,赞成严惩,绝不姑息。”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但是,办案一是要重证据,要证据确凿;二是不要株连,要把子女犯罪跟父母区别开来。”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邵勤褚的心思在座各位心知肚明,就是要保古城行署专员段剑云。

这时,出去接听电话的严达回到会议室,低头对程文岘说了晚上审讯的情况。

程文岘看看火候到了,宣布:大家意见统一,决定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整顿中江省社会治安。他指示省委办公厅拟定《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整顿中江省社会治安的决定》的文件,由省政法委负责部署,各级公安部门执行。

他提出,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召开全省严打工作动员大会,由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和政法委负责组织,各地市县党政主要负责人、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出席,我和勤褚以及各位常委都参加。

他最后强调了三点:“第一,从一些案件中可以看出,犯罪分子背后有‘保护伞’存在,使得很多犯罪分子逃避了法律的惩罚。因此,严打工作要包括揭露并惩处‘保护伞’。当然,我也同意,要以证据为依据,不搞无辜牵连。

“第二,目前社会治安出现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大量知识青年返城造成失业、待业人口比例过高,无业青年成为社会不稳定的隐患。建议由省委经济工作部牵头,省计划委员会、经济委员会、财经委员会协助,制定一个方案,如何加大经济发展力度,促进就业,从根源上化解社会矛盾。

“第三,各级领导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必须管好自己的后院,严格要求子女遵纪守法。请各位回去后警示自己的子女收敛自己的行为,谁在严打期间顶风作案,一定法不容情!”

随着省委做出决定,中江省将掀起了一场严打风暴。

第二十六章 覃塞郁闷

覃塞一夜未眠。小儿子覃军一夜未归,虽说过去是常有的事情,但昨晚从尹兰、冯鎏嘴里说出那事情后,他心里就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天还没亮,覃塞顾不得是否打扰别人休息,动用一切关系,找到平时与覃军来往密切的关系人,询问覃军下落,都是一无所知,却获知与覃军来往最密切的段雷人、马建国也是一夜未归,下落不明。思来想去,联系到他们几个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再联想到马卜清和郑士槐被省厅叫走后,也是音信全无,直觉告诉他出了大事。

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覃塞不想告诉老婆,以免无端引发家庭风暴。他老婆性情乖张,脾气暴躁,在家说一不二,动不动就指着鼻子骂覃塞,霸道无比。覃塞在家就像个龟儿子,大气不敢出,所以很享受外面世界里的人五人六,这也是他迷上尹兰的重要因素。他只要想到尹兰,似乎就能找到自信、安慰和性趣。

天刚蒙蒙亮,心情烦闷的覃塞出了门,沿着海子河向西走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尹兰家。

尹兰睡眼朦胧地被敲门声吵醒,从门缝里看见覃塞站在门外,心里一惊。她看见覃塞满眼血丝,就知道他为儿子的事情烦心没睡好觉,但她不想卷入其中,更厌恶覃塞的纠缠,转身就走。

覃塞见尹兰不开门,顿时怒气冲天,却不敢发出来。这时,有人在附近走动,还有人朝这边张望,覃塞如芒在背,骂骂咧咧离开。

就在覃塞出门不久,段剑云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通知,要他马上赶到省委,说省委领导要找他谈话,谈话后还要留在省里开会,提醒他准备两三天换洗衣服。

段剑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知道事情紧急,打电话给秘书郑南成,让他通知行署办公室准备车子,马上去省里。然后,打电话到覃塞家,被告知覃塞出门去了。于是就把电话打给主管机关事务的刘副专员,说他上午赶去省委开会,让他转告覃塞。

电话刚打完,车子就到门口了,郑南成从副驾驶位上出来,拉开后座车门,手搭凉棚护着段剑云上车。

很快,全省各地市县都接到省委省政府联合通知,要求党政主要负责人、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当天到省委宾馆报到,参加全省政法会议。

且说覃塞来到办公室,因为是星期天,除了值班人员,办公楼没几个人。他拨通了段专员家里电话,他想清楚了,一定要把事情告诉段剑云,一来他是段雷人的父亲,儿子出了问题,做父亲的应该知道;二来段剑云是行署专员,省里人脉广,渠道多,肯定有办法把事情搞清楚。

电话是尹芭琳接的,官腔十足地问:“喂,什么事?”

覃塞知道尹芭琳这婆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想跟她啰嗦,但仍然恭敬地回道:“我,覃塞,段专员在吗?我找段专员有事。”

尹芭琳不满地说:“你刚才上哪里去了?段专员一早给你打电话,你不在家。”

“哦……”覃塞一惊,停顿了一下说:“到外面散步去了,刚回到行署办公室。”

尹芭琳还是不满:“段专员接到省里通知去省委开会去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

覃塞在电话感受到了尹芭琳的霸道,她把自己当成了段专员本人了。覃塞当然不想跟这个婆娘啰嗦,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正犹豫间,刘副专员推门进来,说道:“正好有事找你。”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对尹芭琳说:“对不起,刘副专员找我有事,回头有事再跟你说。”就挂了电话,起身招呼:“刘副专员早,怎么星期天也不休息?”

刘副专员大大咧咧地:“哪里能够休息,段专员要我转告你,他到省里开会去了。地区也接到通知,地县党政一把手、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今天都要赶到省里,参加全省政法大会。你现在打电话给地区局和各县,催促一下。”

覃塞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愣怔片刻才缓过神来,开始拨打电话。他首先打电话给薄巩,才依次给所属各县打电话,获知都接到通知,参加会议的都已经出发去省城了。一通电话过后,覃塞才静下来想事情。一琢磨,感到这个会议似乎跟他儿子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心顿时沉了下来,感到了紧张与焦虑。但他已经没有谁可以商量,只能听天由命了。

覃塞也不想回家,就给尹兰打了个电话,要她准备点酒菜,说中午来吃饭。

电话这头,尹兰正要推脱,电话里却传来嘟嘟的声音,她知道覃塞挂了电话,心情再次跌落,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老小子勒住了脖子,透不过气来。

第二十七章 青龙古镇

姜子阳一大早就起了床。他看见父亲拎着钓竿和竹篓走出前院,知道他又要去钓鱼了。他跟父亲打了个招呼,便去井边洗漱。姜家虽然装了自来水,但姜子阳更喜欢井水的清凉感,夏天用它洗脸冲凉,特别提神。

姜子阳今天心情不错,换上运动服出门时,看到门口停着两辆北京212型军用吉普车,俗称军马。每辆车上都有两名战士,卫玺尧显然吸取了教训,不敢掉以轻心了。

姜父、卫父和吴大伯正站在车旁聊天,卫父朝院子里喊:“思清,你们快点,别磨蹭了。”

不一会儿,四个女孩穿着运动装跑了出来,一个个神采奕奕。思清和乐怡背着相机,访诗仙遗迹,自然要拍些照片。卫父叮嘱姜子阳注意安全,又对战士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和姜父和吴大伯离开了。

这里却出了点小小争执。四个女孩都想和姜子阳坐一辆车,可是吉普车只能坐五个人,怎么办呢?最后商量好,由姜子阳开车,四个女孩跟他一辆车,四名战士另坐一辆车,尾随其后。

柏山离古镇并不算远,但要过府河才能到达。府河上没有桥梁,只能乘汽车、轮渡过去,要花些时间。乐嘉、乐怡对轮渡很好奇,时而东张西望,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拿出相机拍照。

在河西上车时,思敏一如既往抢坐在副驾驶位。乐嘉心里嘀咕:咋回事?她难道跟子阳有那种关系?看子阳的神态不像呀!她可不管这些,是男女朋友又怎么样,只要没拿证,就是归属未定,我就有希望。

乐嘉一路上挑着话题,跟姜子阳问这问那。姜子阳不知道她那点心思,笑着回答她的问题。就这样在这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青龙镇。

青龙古镇依偎在柏山脚下,青龙河顺镇而过。柏山呈西北—东南走向,西南高耸险峻,东北平缓开阔,宛如一把太师椅屹立在天地之间。这是典型的青龙白虎相护、环山顺水的风水格局。

姜子昊在镇口等候,领着他们进入小镇。乐嘉走到姜子阳身边,挽起他的胳膊,与他并肩走进这个山水小镇。思敏瘪瘪嘴,醋意上涌,却发不出来。

青龙老街依山临河而建,群山环抱,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布局极有特色。青龙河分叉多个溪流,流入小镇,溪河上有拱桥、栈亭,古码头的模样依稀可见。河东是大片田园菜地,给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

一众人等仿佛置身于江南小镇,民居宅院沿溪河而建,参差错落。街道虽然老旧,却整齐干净。镇内街巷纵横交错,溪水贯通,九曲十弯,石、木、砖数座溪桥搭架;更有两涧清流、柳碣飞琼、双桥叠锁、焦泉浸月、道院钟鸣、仙桥毓秀等奇景点缀其中,构筑了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丽画卷。

乐嘉碰了碰姜子阳,说:“子阳哥,我怎么觉得到了姑苏老城。”

跟在后面的思敏却说:“子阳哥,我觉得像周庄。”

姜子阳笑笑:“嘿嘿,你俩说的都不错。青龙镇就是江南水乡的缩影。”

思敏一脸得意地瞅了乐嘉一眼,乐嘉似乎没注意,仍然高兴地挽着姜子阳行走在青石条街道上。

青龙镇老街呈三个梯面递进,南北对开,街道宽四至五米,都是红褐色三条石铺成的路面,街道两边是商住两用建筑。这里跟古城一样,也是清一色的清代徽派建筑,红石青砖,灰瓦粉墙,马头花墙高挑如飞,木窗花椽,雕梁如画。一般住户两进两厅,建有重椽天井,堂屋走廊。

姜子昊指着几家大户人家说,这些大宅子都是三进三厅或四进四厅,墙高两三米,骑马花墙临街对称而立,高挑欲飞,塑成兽形和鸟形的墙头,镶嵌有深刻流线花纹的墙椽,饰有鸟兽花卉的墙面,衬以雕花门窗屋椽,古色古香,别具情趣。

乐嘉好奇地四处张望,她看到一些院落里堆着稻秸、草梗、柴火,屋檐下挂着红辣椒、黄苞米,一股浓郁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她摇了摇姜子阳的胳膊,“子阳哥,你能经常带我到这里来吗?我好喜欢这种农家气息哟!”

姜子阳满口应承。

姜子昊领着众人走到镇子西头的一座花园式老宅,从这里可以看到柏山的风景。姜子昊说这里就是乡政府所在地。他们走进院子里,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排正屋,坐北朝南,东西两边各有五间房。中间大门,门洞空敞,两边有长凳供人坐下。大门上方有一个阁楼,前后有滴水屋椽,非常考究。

大门前左边有三根旗杆,旗杆上有玻璃灯;右边有一根石柱,石柱上有拴马拴牛的钩子。大门内别有洞天,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天井,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座拱桥,将池水一分为二,水中有荷花、金鱼,寓意钱财长进有余。天井后面是一座用红色条石堆砌的高台,有九级台阶。

这时候有人叫姜子昊,姜子昊循声跟叫他的人进了办公室。其他人自由闲逛,但见花园之中,南有一栋两层楼房,楼房背后是一排古银杏树,两头各六棵四季桂,花香满园,馨香扑鼻。花园北面有两座花坛,一个种满牡丹,一个种满芍药,红黄白粉很是鲜艳,寓意富贵平安。几十株楠竹、天竹围绕着花坛,方楠青翠,天竹火红,均为稀罕之物,整个花园充满书香花香。

姜子昊办完事过来,介绍说这里原来是王姓员外私家花园,现为镇政府所用。出了王家花园,进了对面的王家祠堂。这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占地面积很大,有数十间方形的青砖房屋。正厅朝着东方,中间有一个大门洞,门洞上方有一个五米高的阁楼,显得非常雄伟。

祠堂两层递进,每层都有五间房屋,两边还有七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天井,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把天井分成了两半。天井四面照壁,形似山峦,飞墙高挑。走廊环绕着天井和房屋,大柱立椽,一间一柱,柱脚石墩雕刻花莲图案。廊柱之间用雕花木板相连,分别雕刻“二十四孝”“十八罗汉”“天官赐福”“观音拂柳”图案,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后面五间房屋下面架空成一个大厅。大

厅是重椽结构。中空每间立一红色大木柱,厅堂全部装饰雕花木门,古色古香,精湛之极,令人叹为观止。

姜子昊介绍说,这里现在用作乡中心小学,供400多个学生就读。因为现在是暑假,看不到学生。

第二十八章 消弭风波

姜子昊正在说话,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人,声音吵闹。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见到姜子昊就叫了声“姜书记”。姜子昊问道:“王春华,发生什么事了?”

王春华回答说:“族里乡亲们聚在一起,说要收回王家祠堂,他们要来讨说法。”

姜子昊感到奇怪:“啊?怎么会冒出这种事情?”

王春华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姜子昊心里明白他那点小九九。这个王春华名字听起来不错,春华秋实,但他的小名却叫狗剩,是个贱名,为的是好养。他是青龙镇土生土长的乡村干部,文化水平不高,但很会算计。原来是公社副主任,撤社建乡后被安排在乡政府农业股负责。他一直不满足于现状,总想着当年在公社当领导的风光。他喜欢插手一些事情,现在搞出这个事情,恐怕跟他有关系。

姜子昊把他拉到一旁,严肃地说:“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一定要坚持党性原则,维护农村改革的大局。”又说:“这件事涉及财产权属问题,是件大事,必须谨守原则。”

那群人中有人看见姜子昊,大声喊道:“找姜书记去!”然后一股脑涌过来。

姜子阳见状有些担心,让思清等人在原地等他,他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从人群的吵闹声中大概听出了些端倪,便想知道姜子昊会如何处理。

姜子昊对众人说:“你们七嘴八舌的,各说各话,你们谁说得清楚,出来说个子丑寅卯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春华身上,看得他心里发毛,对着他们叫道:“干吗都盯着我看啊?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有人接话:“春华啊,这事你都清楚的啊,请你替我们讲讲吧。你能讲得明白。”

王春华心一慌,有些站立不稳了,不满地说:“你们搞的麻烦事儿,我怎么能替你们说呢?”一边说一边想要溜掉。

众人都盯着他。有人不满地说:“春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事儿是你挑起的,你说了一箩筐话,我们才觉得是这么回事。你不说,谁能说得清楚呢?”

姜子昊目光冷冽地锁定了王春华。王春华心头一颤,觉得麻烦大了。他心虚地说:“别胡说八道。这个,这个……这个以后再谈吧。”又想要走开。

姜子昊认为这事儿必须在此时此地解决,他语气严肃地说:“王春华,你不用走,也不用推诿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儿,直接说出来。”

王春华见无法脱身,只好含糊其辞地把王姓居民要收回王家祠堂的事情说了出来。但他故意用了“恢复祠堂”这个词来掩饰自己的意图,并没有说“收回祠堂”。

姜子昊听明白了他们的想法,便对众人说道:“你们都是王姓居民,这不假。但是有三件事情你们必须清楚:第一,王家宗祠建于咸丰二年,已有一百三十多年的历史了。据我所知,王家正统血脉早已断绝,现在青龙镇所有姓王人里面没有一个是王家正统后代,连旁支都算不上。所以,请你们想想是否有资格提出这个要求。

“第二,王家祠堂是无主财产,在解放后就被国家收归公有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别说你们没资格要求收回宗祠,我们乡政府也没有权利处理王家祠堂。

“第三,如果你们想恢复祠堂,这是另外一回事,跟这个王家祠堂没有关系。也就是说,即便你们想恢复祠堂,也不能占用王家祠堂,甚至不能用‘王家祠堂’这个名字。而且恢复祠堂也不是小事,涉及国家政策,也需要向上级申请批准。

“此外,你们都知道,现在王家祠堂被用作乡中心小学,你们的孩子也都在这里上学。所以,请你们不要再对这里有任何想法,否则会招致其他族群的反对。我就说这么多,你们好好想想吧。”

姜子昊言简意赅,有根有据,说清楚了问题,点到了问题的要害。原本来搞事的这群人听了他这番话,面面相觑,知道这事搞不成。旁边的王春华也没有了精神头,脸色发白。

姜子昊盯了一眼王春华,就对他们挥挥手:“大家都散了吧,不要再听信谁的鼓捣了。”

姜子阳看到姜子昊如此简明就把一场看似来者不善的风波给平息了,心中很是赞赏。知道子昊在基层摸爬滚打,不仅了解当地民情和历史文化,而且对国家政策也十分清楚。看来子昊真的沉下来,在基层干得有声有色。

第二十九章 柏山之美

穿过青龙镇,来到柏山脚下,但看山峰耸立,白云挂在峰峦之上,山峦叠翠,除了松柏,就是满山银杏。由银杏作为行道树的山路千回百转,甘泉四溢,鸟语花香,远处山崖一行泉水飞流直下,撞击到山脚岩石上,水花四溅。

这就是有名的柏山瀑布,瀑布下形成一个百来平米的水潭,青绿色的池水,深不见底,从这里流向青龙河,经流不息。当地人称之“青龙潭”。流水途中,形成一个椭圆形湖泊,与青龙河相通。像镜子一般的湖面,阳光下波光粼粼,恬静温柔,被称为“镜湖”,也被称为青龙湖。

几个女子惊奇地叫道:“太美了!”

众人站在湖边眺望,一座古村寨连接着古寺凸入眼球。它建在崖壁之上,好似一幅层次分明的壁挂,悬挂在几百米落差的山壁上,黛瓦翘角,云雾萦绕,犹如自天坠落的瀑布。两侧像一幅美丽的山水画,画中是攀上云霄的山林,梯田自峡谷攀顶,层层青绿,水墨滴黄,两相呼应,竞相媲美,真正就是梦幻里的山村童话,令人叹为观止!

绕过镜湖,一座石拱桥坐落在溪水上,溪水从桥下流过,流水潺潺,鸭子戏水,老牛在河边吃草,四周蝶飞鸟鸣。不远处,古老村寨里,炊烟袅袅飘渺在竹林之间,江南独特的小桥流水人家的画面竟然在此徐徐展开,一步一景,步步秀丽,乡村味道浓烈起来。

姜子昊介绍说,这座石拱桥叫青龙桥,完完全全用青石筑成。他指着河边凉亭说,这凉亭叫车盖亭,古城志记载:“考青龙潭有石可亭,盖取魏文帝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似为尽之。”

几百年间,虽日晒雨淋,洪水冲刷,除基墩略有损坏外,整座石桥依然完好。

姜子阳走上这座石拱桥,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如此古老的石拱桥,承载着青龙镇的悠久历史,见证了当地村民的勤劳与智慧。

过青龙桥就是古村寨,它从湖泊西南向上蜿蜒,通向主峰的山间。古寨入口有堵黄褐色夯土墙,是古人用黄(红)土、砂(细石)、石灰等材料掺合红糖浆、糯米浆、明矾制成的三合土夯实而成。墙内还毛竹筋,作为墙骨,保持夯土墙的坚固和整体性。

姜子昊摸着夯土墙说,这座古村寨是青龙镇的一部分,据传始建于南宋开元年,清咸丰三年为防太平军加修炮楼,成为一座可用于军事防御的古寨。

过了这堵夯土墙,进入古村寨。这山地村落,房屋结构特别,户户民宅的一楼大门临街,大门后是厅堂;二楼开后门即是更高处的另一街巷,二楼前门拦腰上下砌墙,与屋外搭建的水平木头架相连,用以晾晒农副产品。这样一种布局,远看灰色屋顶之间重重叠叠,黛瓦马头墙鳞次栉比,这座建在岩壁上的古建筑像极一幅精品挂件。灰白相间的两色成为这里的基本色调,绘就了一幅水墨山水画卷。

姜子昊领着众人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古村落犹如一幅灵动的“清明上河图”。鳞次栉比的屋檐下满是晒夏人家,层层的簸箕中红辣椒、绿豆、黄豆、玉米……色彩斑斓,形成一道景中奇观,是为一绝!

出了寨子就是柏山寺,其独特之处在于佛道两教共处。据说,柏山寺始于隋唐、盛于明清,香客游人络绎不绝,是千年香火圣地。

通往寺庙的是499级青石砌成的台阶。从南天门进入,过二天门、回光殿、斗姥宫、朝天门、帝王宫、报恩殿、三清殿、娘娘殿、玉皇阁、文昌阁,再上就到了金顶。

姜子昊领着一行来到帝王宫,据说帝王宫里藏有冯道的《权经》和《荣枯鉴》,外传这里抽签卜命运很灵,尤其是测官运准得很。《荣枯鉴》又称《小人经》,告诉人们怎样做人、做事。曾国藩说:“一部《荣枯鉴》,道尽小人之秘技,人生之荣枯。他使小人汗颜,君子惊悚,实乃二千年不二之异书也。”

到了报恩殿,姜子昊说这里茶很香,建议大家稍作休息,品品茶。柏山寺属于青龙镇管辖范围,姜子昊自然很熟。他找到同光大师说明来意,同光大师一脸慈祥,带大家到客堂,招呼小和尚取茶具和茶叶,亲自为大家泡茶。

同光大师边洗茶边介绍,这是寺里自己栽种、制作的茶叶,是当年雨前茶。洗好茶,开始冲泡,盖上20秒,揭开茶盖,一股香气飘散。他让小和尚一一斟茶,在座各位品上一口,都说好清香,带着甘甜。

同光大师说道:“柏山寺海拔300至800米,云雾雨露滋润,适合茶叶生长。再用这里的山泉水冲泡,更是清香甘甜,也润喉。同样的茶,你拿回去泡,就没有这么清香。”

“咦,为什么?”乐嘉脱口而出。

“水的关系,这道茶用的是寺庙背后的山泉水冲泡,才有这个效果。你家里有清甜的山泉水吗?”同光大师解释道。

“呃……”大家释然。

茶毕,姜子昊向同光大师道谢,继续领着大家前行,一路解说,就到了文昌阁。文昌阁坐落在金顶之下,这是一座九角三层的宝塔形建筑。南北两侧有配殿,前有连结配殿的斋房,在平面上构成一个四合院布局。

姜子昊说,文昌阁是柏山寺的特色,一般寺庙是不设文昌阁的。古时,古城是莘莘学子跃龙门之地,文化氛围浓厚,故而在城关东南城墙上建有文昌阁,供藏书之用,阁中不仅藏佛经,也供奉道教尊奉的文昌帝君,主持文运功名。后来毁于战乱。于是,柏山寺佛门慧思主持和道教紫霄宫云龙道长联袂提议在寺内建文昌阁,佛道两家都认为契合本寺佛道共处传统,便共建了文昌阁。

进入这座建筑,见阁楼前矗立一座诗仙雕像,南侧配殿横匾上金字刻着“诗仙殿”。这才是柏山寺文昌阁的最大特色。

姜子昊笑道,说来也奇,这文昌阁自建立以来,香火旺盛,求学的学子和他们的家长纷纷前来求签、卜测,络绎不绝,尤其是中考、高考之前。更奇的是,这里“有求必应”,而且十分应验。

出文昌阁,很快就到了金顶,再往上几百米就是山顶。

姜子阳对姜子昊说道:“你带她们上山,我在帝王宫等你们。”

姜子昊知道他要做什么,对几个女孩解释:“子阳跟慧思主持有缘,到了这里,该去拜访一下,是个礼节。”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个女孩子都点点头,表示理解。

第三十章 大师解惑

几个女孩跟着姜子昊向山顶而去。登顶柏山,是一块数千平米的草甸子,低矮的灌木、蒿草夹杂着野菊花、茉莉、月季、香茅各种野花。站在山顶眺望,依稀可见古城。俯视而下,鳞次栉比的柏山寺和古村寨向下延伸,犹如镶嵌在大山深谷的徽派马头墙,又似古天梯自天庭直达人间,青龙河犹如一条青绸带飘逸在山脚……

几个女孩子站在山顶放声喊起:“啊……啊……啊……我们……在这里……”

姜子昊领着她们来到中央一片银杏林,但见最外面向阳的一棵树干粗壮,枝叶茂盛,遮天盖地。他介绍说,这棵古银杏迄今有三千岁,何时何人栽种,不得而知。据说,后来诗仙来到此地,看到孤零零一棵树,心生恻隐之心,就在它的周围栽种了一片银杏树,成就了这片古银杏林。那个时候它还不叫“银杏”,因为银杏果是白色,有点像白胡桃,诗仙就称之为“白胡桃”,还作了一首《白胡桃》诗。

思清问道:“那什么时候叫‘银杏’的?”

姜子昊道:“到了中唐,诗人元稹诗曰:借骑银杏叶,横赐锦垂萄。才有了‘银杏’这个名。直到宋代诗人欧阳修诗句‘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银杏才誉满天下。”

他继续说道,“自诗仙以来,无数名人墨客探访柏山,都会在这里栽种银杏,这才成就了这漫山遍野的古银杏林。”

说到这里,他招呼大家:“来,我们手拉手一起围抱,看能不能抱住它。”随即拉着思清,再一个牵着一个,姜子昊和四个女孩+四个军人手牵手合抱,竟然不能合圈。

思清拉着姜子昊的手舍不得松开,感叹:“真粗壮,九个人都抱不住。”

姜子昊也没有放下思清的手,回应道:“我们试过,得十二个男人才能完全抱住它。”

又来到西边山头,这边山坡相对和缓,虽谈不上深山幽谷,却蜿蜒曲折,山清水秀,松竹连绵,飞檐翘角的徽式古民居隐现于古树青林之间,或傍水倒映于溪池清泉之上,或与层层梯田、缭绕云雾相映,如诗如画。置身于这样的景色之中,让人感觉到心旷神怡。

半山腰也有一寺庙,姜子昊说,这是西山寺,属于柏山寺一部分。又指着西南说,那里也有一寺庙,叫雷震庙,供奉着封神演义里的那个雷震子,就是周文王姬昌的第一百子。相传雷震子下山救父,路过这里,镇住雷公,从此风调雨顺。于是当地人出钱出力修建了这座庙,香火逐渐旺了起来。

他顺着雷震庙方向指着一个小镇说,那个小镇坐落在圆形丘岗之上,一条小溪圆圆地环绕,一座座小木桥架在溪流之上,水廓绕梁,其形态符合八卦“后山前水”设计。这个小镇因雷震庙得名,叫“雷震镇”,当地人俗称“圆镇”。因雷震庙而兴旺起来,成为一个较大的集市。

遥遥远眺,思清说道:“这个藏于深山之中的古朴清幽山村,如果没有公路打破了村庄的宁静,绝对是一个世外桃源。”

感叹之后,姜子昊领着几个女孩子到了谪仙桃岩。这里地势险峻,风貌奇特,一片桃林,岩下桃花洞有绀珠泉,从岩石里流出,清澈见底,据说这是当年诗仙的饮水处。四周有祖师殿、写经岭、太白林、白云泉、天花台、笔架山、读书堂、洗笔池诸多诗仙遗迹,众星拱月,相映成趣。宋代诗人李通儒曾慕名而来,游览之后,在谪仙桃岩上提笔写下“唯有桃花岩上月,曾闻诗仙读书声”。后来范雍在此留言“柏山桃花岩,翰林栖此邱”。

与此同时,姜子阳下到帝王宫,找到慧思主持,双手行合十礼后,说明来意。慧思一脸祥和的看了看他的面相,暗忖:这是个大吃四方,有大气运之人。他没有言语,带着姜子阳到了禅房里。二人坐定,他继续端详姜子阳,片刻后道:“这位小施主和青龙乡那位父母官面相颇为相近,似有亲缘。你们二位的神态,尤其是眼神跟多年前我见过的一位长者也有亲缘,那位长者前世的缘延续到了今世的你们身上。”

”慧思笑道:“施主前来,是求签还是算卦?”

姜子阳看着慧思主持,心中惊奇:“大师好眼力,似乎看透了自己。”便回应:“不求签,也不算卦,主持也看过我的面相。”

他顿一下,说道:“我是来求大师解惑的。”

“人有七情六欲和贪嗔痴慢疑五惑,施主要解哪一惑?”

“大师随意即可。”

“喔……”慧思对面前这位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慢条斯理道:“思惑中贪、嗔、痴为三毒,又称三垢、三火,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故又称三不善根。施主心中可有贪念?”

姜子阳想都没想,就说自己没有贪念。

“我给讲个故事,施主且听。”思慧就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位法师一辈子做好事、做功德、盖庙子、讲经说法,自己虽没有打坐、修行,可是他功德太大。年纪大了,有两个小鬼在阎王那里拿了拘票,还带了刑具来捉他。

法师说:“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我出家一辈子,只做了功德,没有修持,你给我七天假,七天打坐修成功了,先度你们两个,再度阎王。”

那两个小鬼被说动,就答应了。这个法师以他平常的德行,上座就万念放下,寺庙也不修了,什么也不干了,三天以后,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明。

第七天,这两个小鬼来了,看见一片光明却找不到他了。“完了,上当了!”这两个小鬼说,“大和尚你要慈悲呀!说话要有信用,你说要度我们两个,不然我们回到地狱去要受处罚啊!”

法师入定了,没有听见,也不管。

两个小鬼就商量,怎么办呢?只见这个光里还有一巛(川)黑影。有办法了!这个和尚还有一点儿念光,那是不了之处。因为这位法师功德大,皇帝聘他为国师,送给他一个紫金钵盂和金缕袈裟。这个法师什么都无所谓,但很喜欢这个紫金钵盂,连打坐也端在手上,万缘放下,只有钵盂还拿着。

两个小鬼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存有这一点儿贪念。于是两个小鬼就变老鼠,去咬这个钵盂,卡啦、卡啦一咬,法师动念了,念光全无,就现形出来,两小鬼立即铐上他。

法师很奇怪,以为自己没有得道。小鬼说明经过,和尚听了,把紫金钵盂卡啦往地上一摔,好了!我就跟你们一起去见阎王吧!这么一下子,两个小鬼也开悟了。

慧思感慨:“除贪何其难!”他又说了件事:

有一位朋友,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贪念”,说他什么都不要,就喜欢他那个山上的茅棚,欣赏那个清风明月。

我对他说,贪念一个茅棚也是贪。有人淡泊名利,自以为不贪,什么都不要,年纪大了,功名富贵看透了。信不信?真来个功名富贵摆在他面前,他照样地会去取。

听到这里,姜子阳恍然:“贪就是执念,只要执念,就堕入‘贪念’。但是,做事就要认真,认真就是执念,没有执念,怎么做好事?”

慧思看着姜子阳道:“放下贪念,不是不要你认真做事,而是不要过于执念、固执己见,钻牛角尖,陷入其中,反而不识庐山真面目。”

“呃,是不是要超脱于事情本身去看待它?”姜子阳问道。

思慧解说道:“我们佛教有个说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若想真正的实现自己的理想,要不受外界的诱惑,让内心逍遥自在,达到忘我境界。这样你才能看透世界,面临再大的事情也会风轻云淡。这就叫举重若轻。办大事者,一定要举重若轻。”

他说,“元帅和将军的区别,就如刘备和诸葛亮,刘备看似啥都不行,啥都不管,其实不然,他是大智若愚,举重若轻,而诸葛心事过重,事必躬亲,操劳于具体事务,宰相的命。”

听了慧思一席话,如壶灌顶,姜子阳脑海顿时一片光亮。遂双手合一于前胸:“多谢大师解惑。”

接下来,慧思继续解惑嗔、痴、慢、疑,说这些都是人性,与生俱来的。说恨人、杀人、怨天尤人、是非分明,都是嗔心、嗔念;《红楼梦》里林黛玉葬花,是痴情到极点了;如果一个人崇拜的是自己,还有阿Q精神,就入慢;问题最大的是“疑”,缺乏信任,疑神疑鬼,不相信别人,怀疑一切……

这五惑都是人性使然,过了就犯了做人的忌讳。所以,万事不能过,不能执念,否则心理上就有了魔障,自己纠缠自己。消除精神上的魔障,就解脱了。所以,佛教秉持“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宽容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