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年味
過了臘八節,來往在高鐵上,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包小包,拖家帶口的擠進車站,頓時感覺到歲年將近,湧上一股鄉愁。
魯迅在他的小說《祝福》開頭寫道:“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說的太經典了,那就是中國的農曆年底,中國人的春節。
中國的農曆年底,不像公曆年底,不像過元旦,舉辦茶話會、新年晚會,滿世界圍都在電視機邊看西洋鏡似的,歌舞翩翩,然後大家一起倒數著十、九、八……一,然後就結束了。中國的過年,是鞭炮齊鳴,熱熱鬧鬧,閤家團圓,共享快樂,共享臘月香味的日子。就像魯迅描述的:“倒是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裡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
像極了家鄉的年味,那濃濃的臘月味道。
家鄉的過年是從冬至這一天開始的。冬至是個大的節日。這一天到來,意味著真正冬天的到來,開啟了農曆臘月的季節。從這一天開始,家家戶戶,千家萬戶開始醃肉醃魚。這在我們家鄉是有講究的,要選上好的腿肉或五花肉和肥大的青魚,青魚要從背上破開,醃製時,一層肉一層魚,鋪在大瓦盆裡,取個“鮮”字。然後用牛皮紙蓋上,壓上磚頭,壓得嚴嚴實實的,這樣醃出來的魚肉才結實入味。三四天翻一次,七八天以後,醃製得白裡透紅的掛曬出來。因為是臘月天醃製,我們叫臘肉臘魚;差不多的家裡,要灌香腸,叫臘腸;有的還醃雞鴨,叫臘雞臘鴨。
那個時候,大街小巷,家家屋簷下、廚房牆壁上都掛起臘肉、臘魚、香腸、臘雞、臘鴨,有院落的,都支起竹架子,掛滿臘製品,在太陽底下色澤紅潤,富有彈性,帶著濃濃的醃製的香味。看到這種景象,對於孩童時候的我們是如此的有誘惑力,那大吃大喝過大年的慾望,就在一個個童心中蠢蠢欲動起來。
家鄉過年,從吃臘貨開始進入前奏。無比的馥郁和濃烈的臘味,瀰漫著小城內外,饞嘴了老人孩童,勾起外地遊子心裡的鄉愁。年味何嘗不是一種獨特的鄉愁味道呢?不正是這種最為濃烈的鄉愁味道吸引著千家萬戶的遊子歸來,閤家團聚嗎?。
冬至一過,霜重天涼,河湖水寒,大自然賜予了一份特別的氣候和豐碩,讓動植物承恩沐浴,發生著臘月裡妙不可言的變化:豬肉結實了,魚蝦脆香了,蓮藕紅粉了,蔬菜甜爽了,到處是馨香的植物。我的家鄉,一到這個季節,湖泊池塘放水圍魚,穿著連褲皮衣的農工趟泥挖藕,大人小孩圍在堤岸,看著魚兒在圍網裡翻騰,看著蓮藕一節節露出黑泥,心裡都撲撲亂跳,跟著興奮起來。
家家少不了的,是臘月醃菜。臘月有很神奇的魔力。你聽說過嗎?臘月的太陽臘月的風,就是金貴,就是好得沒法說,就是薰香,曬什麼香透什麼,風乾什麼香透什麼。一到這個季節,家家把丟放在嘰裡疙落的沙缸、罈子一一找尋了出來,主婦們脫掉棉衣,高高擼起毛衣袖子,大張旗鼓地揉蘿蔔、醃白菜。那份大氣和瀟灑,讓人不能忘懷。我們家鄉的南鄉蘿蔔、白花菜,都是獨一無二的。南鄉羅卜像蘋果一樣圓圓的,切成蘿蔔丁或蘿蔔條,晾乾後跟韭菜、辣椒一起醃製;白花菜洗淨晾乾,切碎後撒鹽揉出水,擠幹後裝進罈子,用磚頭壓得嚴嚴實實,同樣方式,醃製箭桿白、臘菜、雪裡蕻,還有黴豆腐、黴千張、豆渣粑、臘八豆……滿滿的都是醃菜香味。
這種臘味和醃菜混合的味道,是家鄉持續最長的年味,從臘月一直飄逸到正月。
好年景裡,一般冬至後沒多久就會下雪,飄飄灑灑,鬆鬆軟軟,有時會有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大人們都會說:瑞雪兆豐年!感嘆:又是一個好年景!
大雪初霽後,太陽一齣,天雖是銀晃晃、乾爽爽的,氣溫卻更加涼寒。於是,彈棉花的來了,在大街小巷擺上傢什,一家家拿出舊棉絮,重新彈過,一會功夫魔法般變成白花花的新棉絮。然後買幾丈土布,用米湯水漿泡曬乾,用索線縫成新棉被,鬆軟暖和。在隨後的日子裡,但逢天晴日子,許多人家都會牽起繩子或搭起竹竿架曬被子,成為一道風景線。
到了臘八節,即農曆臘月(十二月)初八,是新舊交替的日子。我的家鄉有“過了臘八就是年”的說法。大人就會對小孩說:“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在臘月初七晚上就開始忙碌,洗米、泡果(紅棗)、剝皮、去核、精揀,半夜時辰開始煮,一直到臘八一早,粥才熬好。次日,閤家團聚在一起喝這“臘八粥”,或饋贈鄰里、親朋、好友。據說,喝了“臘八粥”,可恢復一年的體力,新的一年精力旺盛。家裡講究的,喝了臘八粥,要用臘肉祭祀祖先和神靈、祈求豐收和吉祥。
可以說,臘八奏響“春節序曲”,“紅紅火火過大年”就此進入重要時刻。在臘八節前後,家鄉人家開始打餈粑、做年糕、磨糯米湯圓粉……炒米花。炒米花的原料是陰米,這是家鄉的特產,製作很講究,要將糯米蒸熟,然後晾乾,是為陰米。炒米花時,將白細的沙子炒熱,倒進陰米,文火慢炒,炒成白花花、香脆脆的米花,封壇裝好。陰米煮粥比糯米還要糯,陰米炒出的米花,開水沖泡香脆可口。臘八過後,家裡來客,開水衝米花+加荷包蛋+加糖招待,視為貴客臨門。小孩子早上起來,都會吵著衝米花,炕餈粑,煮年糕。
臘月二十四是小年(北方是臘月二十三),這是春節前最重要一個節日,是從冬至開始,臘月間一系列節日串聯而成的“過年”的重要節點。從這一天開始,春節進入倒計時,家家真正開始為“過年”忙碌起來:寫春聯、剪窗花、制紅燈籠、編中國結,開始吃春節的第一個團圓飯,農村開始殺豬,請相鄰吃殺豬菜,熱熱鬧鬧過小年。
小年前一天,臘月二十三開始清理廚房,擺上殺豬菜和灶餅祭灶,祭主宰吉凶禍福的“灶王爺”,以求豐衣足食,年年溫飽。魯迅在1926年臘月所作《送灶日漫筆》中寫道:“灶君昇天的那日,街上還賣著一種糖,有柑子那麼大小,在我們那裡也有這東西,然而扁的,像一個厚厚的小烙餅。那就是所謂‘膠牙餳’了。本意是在請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調嘴學舌,對玉帝說壞話。我們中國人意中的神鬼,似乎比活人要老實些,所以對鬼神要用這樣的強硬手段,而於活人卻只好請吃飯。”這就是祭灶。其中所說的“膠牙餳”是一種關東糖。
臘月二十四,最重要的活動是除塵,就是打掃房屋。這一天,家家開始打掃衛生,把那些常年堆積的廢雜物清理掉,把床墊被子放在太陽裡曬,就連平時不去觸碰的旮旮旯旯都擦拭得乾乾淨淨。我們那個小鎮,以前都是木製黛瓦房,在小年時,木製窗格上都要重新糊上白紙,貼上大紅窗花,以示乾淨喜慶。這代表一種美好的願望,表示新年要有新氣象,要乾乾淨淨過個好年,同時希望將一年之中的晦氣一掃而光,表達一種辭舊迎新、迎祥納福的美好願望。
小年過後,人們開始準備年貨。按照家鄉習俗,臘月二十五,磨豆腐,做千張和豆渣粑;臘月二十六,準備鮮肉食品;臘月二十七,殺雞宰鴨;臘月二十八,炸酥菜:家鄉獨有的是炸滑肉、滑魚,還有炸丸子、炸豆腐、炸藕夾;臘月二十九,開滷鍋滷菜,同時準備大白菜、芹菜、韭菜,剁餃子餡……除此外,民間自己開始製作糕點糖果:京果、酥糖、麻烘糕;搭灶炒貨:花生、板栗、瓜子;擺開油鍋:麻花、饊子、豬耳朵……大街上一片波瀾壯闊。
至此,雞鴨魚肉、豆腐蔬果、糖果副食已經準備齊全,家家戶戶炸滷雙備,大街小巷的空氣裡散發著混合的香味,香氣從腳底竄上天空。
年味濃烈起來,等待著年三十的到來。
年三十又稱除夕夜,是農曆年的最後一天,魯迅所說的“舊曆的年底”。除夕夜是春節的高潮,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
年三十的習俗,各地大同小異,最重要的是全家團圓,吃年夜飯。年夜飯也稱團圓飯,中國人的傳統裡天字一號的飯局,炎黃子孫最為重視和講究的年俗,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家庭親情與倫理。按照家鄉的倫理,年三十夜是不能在外過、且不便在別人家裡久留的。即使常年在外工作的父老鄉親,再遠的路程,也一定要趕回家團聚。家鄉有“正月不空房”的習俗,剛結婚的新媳婦和女婿“回門”,帶糖、煙、酒、點心4包厚禮,看望父母后,跟男方當日返回婆婆家,不在孃家過年三十。
年三十早上,家家戶戶貼對聯和門神,屋簷下掛紅燈籠,屋裡掛上年畫、中國結,一派喜慶氣象。這種景象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那高掛的紅燈籠,到了晚上就要點亮,通宵不息,意味著益壽延年,香火不斷。
這一天,從早到晚,婆婆媳婦,爺爺孫子,全家老老少少,自然分工,圍著灶臺忙碌,滷菜回鍋,燉鍋煮起,蒸籠上灶,熱騰騰,香噴噴,年味不要太濃。我家是北方人,又多了一層講究:包餃子。全家團坐一起,和麵的,拌餡的,擀皮的,包餃子的,下餃子的,歡聲笑語,喜氣洋洋。這不亦樂乎,為的是全家團圓吃年夜飯。一到晚上,炮竹聲四起,家家戶戶歡聚酣飲,共享天倫之樂。這頓年夜飯是守歲的開始,所以要慢慢地吃,從掌燈時分入席,有的人家一直要吃到將近深夜。
年夜飯後,又是一陣連著一陣的炮竹聲響,此起彼伏,一直持續到半夜。家家戶戶,一家老小開始熬年守歲。按照中國人的講究,農曆新舊年交替的時刻為夜半時分,所以普天下人都盼望著新年零點的到來,成為第一個見證、迎接新年到來的人。所以,除夕要熬到這夜半時分,迎候農曆新年的到來。
熬夜守歲的情景非常的有趣,戶外家家戶戶明燈高照,還有點長壽燈的,徹夜通明,燃放爆竹,達旦不息;屋內都圍著火盆坐著(以前沒有空調),火盆上燒著開水,泡著熱氣,滿屋子水蒸氣,烘托著年夜的高潮。小孩子們困了,老人打盹了,眼睛都睜不開,都要熬在那裡,守在那裡。除了迎接新年,年長者守歲為“辭舊歲”,是為珍愛光陰;年輕人守歲,則是為延長父母壽命,這是孝。
大年三十一過,新的一年開始。新年的鞭炮聲響起,小孩子磕頭拜年,父母給壓歲錢,全家老少歡天喜地。而後,街坊鄰里、親朋好友相互上門,作揖拜年。滿城的人家,穿街走巷的,都在互相祝福。到處亂竄的兒童,穿著新衣,唱著兒歌,拿著鞭炮,更是喜氣洋洋。
這種歡樂景象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這一天,大街小巷玩龍燈、舞獅子、跳採蓮船,家家戶戶吃元宵,象徵一年的歡樂,一年的和睦,一年的團圓。
在家鄉,大家都是這樣歡歡喜喜的過大年,享受著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