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變局:歐洲版亞洲再平衡來了,指向中美“新兩級”世界
德國聯邦政府通過了被稱為”印太戰略”的亞洲政策。這是德國在本國及歐盟層面推動共同構架21世紀國際秩序的一個綱領性文件。德國的亞洲政策可以被視為歐洲版的亞洲再平衡戰略。重要指向三個方面:在亞洲捍衛自由世界的準則,抵禦追求獨霸的威權統治國家;通過打造多極化向中國施壓,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在中國外長王毅訪德之際,德國聯邦政府通過了被稱為”印太戰略”的亞洲政策,外界觀察到,德國的外交聲量正在變強。
這個印太政策指導方針是德國在本國及歐盟層面推動共同構架21世紀國際秩序的一個綱領性文件,旨在加強多邊主義,增進和平、安全和穩定,促進基於規則的、公平和可持續性的自由貿易,致力於抗擊氣候變遷,促進人權和法治。
鑑於德國在歐盟的江湖地位,其意義在於它實際上是歐洲的亞太戰略。從內容上看,可以看作是歐洲版“亞洲再平衡”。主要有四個方面的重要內容:(1)在亞洲捍衛自由世界的準則,抵禦追求獨霸的威權統治國家;(2)通過打造多極化向中國施壓,減少對中國的依賴;(3)不被新的(中美)兩極化左右,建立更平衡的關係;(4)希望用戰略競爭+合作的雙向政策,跟中國相處。
鑑於德國作為歐盟領頭羊及本屆輪值主席國之地位,德國的亞洲政策可以被視為歐洲版的亞洲再平衡戰略。與奧巴馬時期的亞洲再平衡相同的是,它將中國視為“制度性對手”,強調與“民主國家”合作,對中國形成競爭性壓力;不同的是,它表明不在中美之間選邊站,強調多極化而反對“兩極化”,旨在維護亞太地區的穩定。
1 與民主國家合作抵禦獨霸統治的國家

9月2日,德國聯邦政府通過了外交領域的亞洲政策指導方針,其宗旨是,在亞洲捍衛自由世界的準則,抵禦追求獨霸的威權統治國家。
鑑於印太地區在地緣政治以及經濟領域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德國外長馬斯強調,儘管喜馬拉雅山和馬六甲海峽遠隔千山萬水,但未來幾十年裡德國的富裕和地緣影響力能否延續,取決於德國怎樣與該地區合作,”那裡將是構建未來國際秩序最重要的地方。”他表示,正在同那裡“與我們共享民主與自由原則”的國家緊密合作。
馬斯進一步說,德國聯邦政府希望參與構建國際新秩序,”把它建立在規則和國際合作、而不是弱肉強食的基礎上”。正因如此,德國正在同那裡“與我們共享民主與自由原則”的國家緊密合作。
就與民主國家合作這一點來看,跟美國的調子完全一致。蓬佩奧7月23日發表的“新冷戰鐵幕”演講,通篇都是圍繞政治認同這一主題展開。演講前後以及最近一段時間,這個美國國務卿奔走於歐亞大陸,四處遊說,呼籲“建立一個志同道合國家的新聯盟”,“一個新的民主聯盟”,並公開點名10個重要的西方“民主國家”加入反華陣營。這在西方國家引起不同程度的反響和呼應。
德國也好,歐盟也罷,在價值觀上跟美國一樣。站在這個立場,德國將中國定位於“中國既是夥伴又是’制度性對手’”。在德國接棒擔任歐盟理事會輪值主席國前夕,德國總理默克爾6月26日接受了歐洲六大媒體採訪,闡述歐盟的政策綱領,談到中國時,她說中國是“全球玩家”,強調中歐雙方“共同的利益”,談雙方合作;另一方面又指出中歐之間是有著不同政治體制的競爭對手。
這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表明德國乃至歐盟對華政策將是“合作+競爭”的關係。德國及至歐盟既不願意放棄中國市場,又保持戒備心理。這跟美國視中國為“最重要的對手”不同,後者是帶著敵意,是要全方位遏制中國。
當然,德國跟美國也存在分歧和矛盾。特朗普入主白宮以來,高舉“美國第一”旗幟,損人利己,為了對美國有利,退出一系列國際組織和協議,與此同時,在同世界主要經濟體開展貿易戰的同時,也對包括歐盟在內的盟友揮舞關稅大棒,由此激起德國的強烈不滿。德國在一系列重大關切問題上,與美國在存在嚴重分歧,包括關稅、伊核、敘利亞、克里米亞、重大國際條約毀約、北約軍費、支持英國脫歐、尤其是“北溪-2”天然氣管道項目和撤軍等問題 ……
疫情之下,這些分歧加劇。疫情全球爆發後,美國在沒有跟歐盟打招呼的情況下,突然下達對歐洲的旅行禁令,令歐洲各國心寒;隨後,又在防疫物資、疫苗問題上惹惱了歐洲。
所以,德國在其亞洲政策中宣示“抵禦追求獨霸的威權統治國家”。初看起來似乎是針對中國,仔細品味,感到其中亦隱含著反對美國“獨霸”的味道。
請注意德國外長馬斯的這個說法:這個名為印太政策指導方針的文件規定,將加強對該地區的關係,該地區大國包括中國、印度、日本等。德國也將與該地區在安全政策方面展開合作,並推動氣候政策、人權、自由貿易以及數字化領域的進一步交往。
德國並沒有排除在亞太地區與中國的合作,但迴避提及美國。
2 打造亞太多極化以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德國之亞洲政策的重要基點是:打造多極化以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首先要說明的是,**這裡所說的“多極化”跟我們一直以來所說的“多極化”有很大不同,一般而言的“多極化”是針對美國單極世界而言的,而德國所提的“多極化”注入了新的元素,它指向的是中美“新兩級”世界。**它旨在告訴大家,在中美之外,還有幾級,歐盟就是其中一級,比如還有東盟。
此外,德國的“多極化”不僅僅是政治上的狹義概念,它還包含廣泛的貿易和產業連重組意義。其中一個重要議題,就是確定與東盟建立並加強戰略關係的目標。這不僅表現出德國拓寬夥伴關係,更多參與打造明日國際秩序的決心,也意味著德國對華政策的調整:一方面減少對中國的依賴,一方面通過打造多極化向中國施壓。
德國專家解讀認為,德國政府新出臺的亞洲政策,除了對德國在國際政治舞臺今後扮演何種角色的考量外,德國調整印太政策及對華政策另一重要因素就是希望減少對中國的依賴性。
最近一個時期,德國以及歐盟有關減少對外依賴的呼聲驟然增加。
前德國墨卡託中國研究中心(Merics)研究員朱易最近在中歐專家網上平臺Echowall上發表文章,探討德國對中國的依賴性有多大。文章回顧到,2016年,德中貿易總額首次超過德美貿易總額,中國以此上升為德國最大的貿易伙伴。2017年,在德國政府的介入下,中國宣佈將電動汽車的法定銷售配額推遲一年。這也是為了照顧在中國生產的大眾、戴姆勒和寶馬。到了2018年,有關德國經濟依賴中國的話題引起更多關注,尤其是中國收購德國高技術企業引起德國媒體的擔憂和警覺。2018年底,德國工業聯合會警告不要過多依賴中國市場。2019年9月到年底,在香港抗議的背景下,德國政府和德國大公司受到來自公眾更大的壓力和批評,要求其不要為保護商業利益而拒絕明確反對港警暴力。從2019年10月開始,華為在德國 5G計劃中該扮演什麼角色引起激烈爭論。
德國媒體報道,新冠疫情更是激起了德國公眾對過於依賴中國可能帶來嚴重後果的擔憂,尤其是在重要醫療物資供應上。
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所長加布裡埃爾·費爾貝邁爾(Gabriel Felbermeyr)解讀認為,德國需要放開與亞洲其它夥伴國更多的貿易可能性。他在接受德國之聲採訪時說,”這就是這份文件所呼籲的”,”我認為,這是一種很好的做法。我們需要推動與印度尼西亞以及其它亞洲國家的貿易協議談判,我們需要把中國拉到談判桌上,簽署已經商談太久的投資協議。德國可以利用國際貿易外交的這些工具來發揮更大的作用。”
費爾貝邁爾指出,在美國正在和中國脫鉤的背景下,作為中國重要的貿易伙伴和技術夥伴,德國可以發揮更大的影響力,以促使中國遵循互惠原則,並建立更平衡的關係。他說,”我們都知道中國通過16加1倡議離間歐洲國家。當然,德國比法、西、意等國更依賴中國經濟,歐洲內部有不同的利益,讓團結起來更困難,但通過這一新的指導方針,德國坐到了駕駛席,可以用一個平衡的、合理的方法將歐洲團結起來。”
這也可以詮釋歐洲為何加入9月4日舉辦的美日歐臺供應鏈論壇,商討產業鏈重組議題,而其中的要害是“去中國化”。
但是,德媒一篇分析德國政府亞洲政策的文章指出,德國出於自身的利益,不能走上特朗普希望的同中國’脫鉤’的道路。
也有媒體報道指出,默克爾總理擔心如果政策太強硬會導致中國對德國企業在華投資以及德國對華出口採取報復性措施。此外,德國在電動汽車電池領域的依賴性等等也突顯了德國的薄弱環節。
順便指出,德國政府的印太政策指導方針著重談到與東盟全面發展關係的意向,甚至強調了跟印度尼西亞的貿易關係,但對於與印太大國印度如何具體拓深關係,著墨不多。這意味著德國對印度政策尚未成型。費爾貝邁爾指出:”該地區第二大國是印度,德國還沒有形成和印度打交道的好的戰略。印度人口潛在將超過中國,有大量需要發展經濟的地區,形成印度戰略與睿智地和中國打交道一樣重要。”
3 建立不被中美左右的更平衡的關係

這是強調國際關係的多極化,是政治層面的。
德國外交部近日推出印太政策指導方針是德國在本國及歐盟層面推動共同構架21世紀國際秩序的一個綱領性文件,旨在加強多邊主義,增進和平、安全和穩定,促進基於規則的、公平和可持續性的自由貿易,致力於抗擊氣候變遷,促進人權和法治。
德國外長馬斯在內閣通過亞太指導方針後表示,”我們以此加強多極化世界,這樣任何國家都不必在權力的兩極間做出選擇。”他沒有點名,但明顯是指美國和中國。在9月1日與來訪的中國外長王毅會面時,馬斯明確表示:”我們歐洲人不想成為中美之間的玩偶”,歐洲今後將更自信地同中國打交道。
德國外長馬斯在德國政府亞洲政策報告的引言中提到一個新的概念:當今世界”新的兩極化”。他指出,德國作為活躍在全球的貿易大國和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捍衛者不能袖手旁觀,而是要加強和亞太地區的關係:”我們對推動該地區的多邊主義態勢,尤其是加強東盟非常感興趣-即加強基於多邊主義的、以規則為基礎的該地區的多極化。”此外,”德國政府同時支持歐委會和該地區單個國家,以及從長遠看,和東盟進行自由貿易協議談判。”
一篇以”德國必須捍衛自由世界秩序”的文章指出,印太地區的地緣政治因素越來越重要,作為貿易大國的德國,為了保持富裕和影響力,必須同那裡的國家共同構建未來的多極國際秩序。
文章認為,同樣出於自身利益,德國必須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區捍衛自由的世界秩序、自由的商道以及公平的經濟規則。通過在政治上、經濟上以及軍事上存在的方式來貫徹。這一點上,法國和英國以定期派艦進行友好巡航的方式已樹立了榜樣。”
看來,德國也要跟美國、法國、英國一樣進入亞太,甚至模仿它們派軍艦前來自由航行-印太地區要更加熱鬧了。
但是,跟美國不一樣,德國不是來製造矛盾,而是來平衡衝突的。也可以說,它試圖獨立於中美之外,以第三方力量出現,嘗試新的亞洲再平衡。所以,它更強調“多極化”格局,而反對(中美)兩極化。
德國亞洲戰略報告認為,過去數年裡,印度、太平洋地區曾發生多次地緣政治衝突,中國和美國之間敵對,以及中國在南海的主權要求,均是危機爆發的淵源。
亞洲戰略出爐後,馬斯說,德國聯邦政府希望參與構建國際新秩序,”把它建立在規則和國際合作、而不是弱肉強食的基礎上”。正因如此,德國正在同那裡”與我們共享民主與自由原則”的國家緊密合作。他說,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將加強多極世界的理念,不讓一個國家成為大國角力的犧牲品。
德國不願意亞太地區捲入戰爭,馬斯補充說,我們憂慮地看到該地區不斷增長的軍備競賽,一旦那裡爆發衝突,全球難免不被捲入。他強調,該地區的穩定對於德國的經濟而言具有關鍵性的意義。”作為貿易大國,我們的富裕同貿易自由以及自由航行直接掛鉤,我們很大一部分貿易貨物量經過印太地區”。據德國外交部透露的消息,德國將繼續推動同當地國家簽署自貿協定,以及加強在新型科技領域的交流。
4 德國希望用戰略競爭+合作跟中國相處

在德國看來,中國既是合作伙伴,又與歐洲存在“系統性競爭”關係,中國是歐洲的一個’制度性對手’”。由此奠定了“競爭+合作”的基本關係。
按照這一定位,德國不會放棄中國市場,還會繼續和中國合作;但另一方面,德國希望擺脫對中國的依賴,開拓更為廣泛的亞洲市場,與東盟、印度、日本、韓國加強產業鏈構建。前者維持中德、中歐關係不至於脫鉤,後者疊加美日產業鏈重組,將對中國市場產生前所未有的衝擊。
德國墨卡託中國研究中心主任胡謐空(Mikko Huotari)近日在接受《新蘇黎世報》採訪了時專門描述了德國亞洲政策對中歐關係的影響。他的觀點具有代表性。
胡謐空指出,中美”爭執已經到了一個涉及具體政治安全風險以及危機情況的階段。歐洲人也必須更嚴肅地看待臺灣問題等情況。如果認為事態會繼續升級,但什麼都不會發生,那就太天真了。”但他認為糾紛應不至於白熱化,即將到來的美國大選或許會帶來轉機。
他對民主黨候選人拜登及其團隊希望通過競爭戰勝中國的政策頗為讚賞。指出,戰略競爭仍會是基本模式,但將具有更多正面意義。歐洲將部分支持這一願景。中國可以是合作伙伴,在某些領域必須如此。但中國同時也是競爭者以及安全政策上的敵手。”
談到歐中貿易,胡謐空指出:”歐洲在經濟上對中國的依賴程度比許多人以為的要少。當然,在汽車產業等特定領域的依賴性還是相當高。但總體而言,德國對中國的出口僅有7%。這並不至於攸關其存亡。對歐洲國家而言,最重要的還是歐洲市場,其次才是美國與中國。此外,臺灣和日本的例子也顯示,這些與中國有更強烈糾葛,地緣及安全政策上更受中國影響的經濟體,可能會採取與德國或歐盟不同的路線。”
胡謐空進一步指出,”你可以與中國有許多良好的生意往來,但在敏感的經濟政策問題上無需與中國同床共枕。中國對歐洲的依賴比許多人認為的要大得多。我們的企業創造工作機會並提供技術,無需妄自菲薄。”
跟胡謐空一樣,德國智囊普遍認為,儘管中國在過去數年內不斷改革經濟,持續開放金融市場並放寬對外國企業的投資准入,但中國經濟仍受到國家產業政策以及”中國製造2025″等長期計劃的影響。”——他們不認可這種模式,懷疑中國能否以國際可容忍的方式進行現代化。
德國專家認為,中國的經濟政策路線距離經合組織(OECD)的標準還很遠。而一個渴望市場機會、內部聲音不一的歐洲,中期上對北京而言很有用處。歐洲與中國在秩序概念、技術領先地位、市場和影響力方面存在強烈競爭。如果歐洲希望在戰略主權、環保、數字化和地緣政策上更具優勢地位,就不得不在內部採取更積極的作為,在國際上必須挺身面對中國並捍衛自身。
誠然,德國新的亞洲政策是反應歐盟對外立場的新的聲音,在歐洲輿論看來,這是響亮為德國和歐盟在全球的利益發聲。問題是歐洲公眾社會是否為此做好準備?人們要問:聯邦政府將怎樣落實這一雄心勃勃鄭重宣佈的政策?從口頭公佈這一新的德國以及歐洲新的外交方針,到落實在行動上,之間的道路還很漫長。
必須正視的首要問題是,中國是德國必須面對的如今最大的貿易伙伴,如何繼續利用中國市場,又擺脫對中國的依賴?進一步的問題是:如何進入亞洲開拓市場,又不摻乎美國組建的反華聯盟,在中美之間實施平衡外交?如何既不走特朗普同中國’脫鉤’的道路,又抵抗特朗普“獨霸”世界的壓力,成為獨立的第三方平衡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