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的後院:仕春秋(60-64章)
第六十章 第一把火
姜豐禾召開了就職後第一次行署辦公會擴大會,範圍擴大到各縣縣長、行署主要部門負責人。劉吾師主持會議。覃塞因故請假缺席會議。
地委宣傳部主管新聞的副部長、省委宣傳部新聞處副處長文明理、省報要聞部副部長關耀文和三名記者旁聽了會議。這三名記者,一位是要聞部的,一位是專題部的,還有一位是白雲霞。按照省委宣傳部指示,省報專門派兩位前來實地瞭解姜豐禾的家風家事。
本來要聞部記者孟子涵、就是孟立達的女兒也要來。她聽說姜子陽捨己救人住進了醫院,就急要請假來看望,又聽說報社要報道古城嚴打和姜家家風,就請求參加,但臨了被孟立達知道了,考慮到他和姜家的關係,不同意她來。
這些本來沒有白雲霞什麼事,但她非常想接近姜子陽,所以想了解姜子陽的家庭,強烈要求參加會議。
這兩天,幾位記者以非採訪方式,深入到古城地委、行署及各部門廣泛聽取各種關於姜豐禾就任新職的議論,以及有關新專員人品、作風、行事風格……各方面的看法,總之涉及他的一切。
他們沒有想到,都是正面評價,鮮有說姜豐禾不好的。這些可都是他們從不相干的普通群眾瞭解的情況,應該比較客觀。
今天旁聽這個會議,就是想直面觀察姜豐禾的思維、政策領悟和執政風格。
會議的主要議題是學習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這是改革開放後第一個一號文件,主要內容就是肯定多種形式的責任制,特別是包乾到戶、包產到戶。
姜豐禾在會上進行穿插式講話,歸納起來有如下重點: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中國農民的偉大創造。黨的三中全會以後,在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精神的鼓舞下,農村發生了許多重大變化,特別是出現了農民自發形成的以家庭承包為主要形式的農村生產責任制。
中央明確肯定了這一創舉,發佈了《關於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問題》的會議紀要,有力地推動了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主要內容的農村改革。
現在,又批轉《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指出目前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乾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
我們要很好地貫徹會議紀要精神,進一步解放思想,勇於闖關,解決難題,大膽推進包產到戶、到組,包乾到戶、到組。
聽到有人議論,哎,世事難料,包產到戶過去也搞過,後來遭批判,現在堂而皇之列入中央文件推廣。以後會不會……
姜豐禾說道,是的,過去我們錯誤地批判了包產到戶,那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現象。他差點就談到自己的教訓,但覺得逃過矯情,很快理智地收回思路。轉而說道:
現在中央明確指出,農村各種責任制“不同於合作化以前的小私有的個體經濟,而是社會主義農業經濟的組成部分”。這是建國以來第一次如此明確肯定農村各種責任制的“社會主義”性質,為我們打破了禁區。
想想20年前,我們就搞過包產到戶、包乾到戶,遺憾的是沒有堅持下去。現在把顛倒的歷史糾正過來,說明過去搞的包產到戶本身就是對的。
我們的改革設計師說了,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我們的農村太落後了,農民太窮了,我們的宗旨是讓農民致富,只要讓農民擺脫貧困的辦法都可以大膽去試。不要設置條條框框,要尊重群眾的選擇,而且要因地制宜,根據不同條件,允許群眾自由選擇承包責任制的不同方式。
我相信隨著承包制的推行,個人付出與收入掛勾,將大大提高使農民生產的積極性,從而大大解放農村生產力,迅速解決溫飽問題,向小康社會邁進。
我們要把今年作為“包乾到戶”的一年,集中精力抓好這一件事,全面普及包產到戶。這就是農村發展與改革的中心任務,也是鄖澤地區的中心任務。
又有人說,在實際工作中,很難做到公平,比如肥田和貧瘠地怎麼分,田埂、地界怎麼劃分,特別是水源怎麼分配,水渠上下游的關係,問題多了去了。
有人插話,下面因為分配不均常有糾紛,甚至發生械鬥。
姜豐禾接過話題,你們提出的問題很重要。這也是我們下一步要調查研究的問題。
他接著說,根據我的瞭解,分配不公的關鍵在於公社和生產隊幹部,有些幹部有私心,為自己家屬和親朋好友多分田,分好田,群眾反應很強烈。我們下一步要在摸清情況的基礎上,嚴肅處理這種利用職權佔便宜的事情。
還有人擔憂地說道,現在包產到戶了,各幹各的,生產隊實際上無事可做,也不需要派活、計分,秋收也不需要分配,現在事實上處於癱瘓、半癱瘓狀態。
有人跟進,生產隊無事可做,公社事實上流於形式,最近以來,組織渙散,許多事情無人負責,無所事事,工作懈怠等不良現象在滋長蔓延。
姜豐禾就說,這種情況應當引起地縣兩級政府的高度重視,在推進生產責任制的同時,要總結撤社建鄉的經驗,一定要把這個問題切實解決好。
針對這些問題,會議決定,行署主要領導分別帶隊深入到農村開展調查研究,要求各縣主要領導組成若干調查小組對農村責任制進行調研,解決這項改革中出現的各種問題。集中調研一週至十天,然後召開全區農村工作會議,研究完善和推進古城地區農村責任制。
會議還要求,在前兩年建鄉試點的基礎上,總結和完善經驗,進一步試行政社分開、建立鄉政府的工作,促進基層組織轉變職能,著眼於新時期的新任務。
聽了姜豐禾的講話,旁聽席上的幾名記者被感染了,感到了振奮、刺激,沒想到新上任專員的思想如此解放,視野如此開闊,氣魄如此之大,而且真抓實幹,如此務實。
姜豐禾話語親和,並且把控會議議程及其節奏,什麼時候該插話,什麼時候借題發揮,什麼時候該重點講話,適時且恰如其分。其領導能力可見一斑。
記者的職業特性是好奇、尋找新的刺激點,追求新生事物。他們從姜豐和的講話中感受到一場偉大的變革已經來臨,“一大二公”的舊制度正在迅速地土崩瓦解。
白雲霞基本是豎著耳朵聽完,目光死死停留在姜豐禾身上。這時,她想起了姜子陽,不知道他是否有他父親那般風範。
第六十一章 動了凡心
姜子陽病床上躺了好幾天了,每天上午查完房,探視的絡繹不絕,除了街坊發小,主要是東方廠的,從廠級領導到師兄師姐、朋友、同事,連章雨良都驚動了,特意叫上姜子陽的師傅黃義凡來看望。
還有省報記者,來的最多的當數白雲霞。
這一天,是姜子陽拆線的日子。母親任茗和吳媽帶著雪月清早就到了病房,思敏和安然自然在這裡陪著。
幾天下來,安然還真是對姜子陽特殊護理,照顧有加,還天天睡在同一個病房,要說一點都不動心,那是不真實的。
想想姜子陽捨己救人的英雄壯舉,自然而然生出美女愛英雄的情結。更讓她羞紅的是,每天服侍姜子陽,難免肌膚之親。更羞的是,小解時,要給他遞上便壺,剛開始還要輔助,讓從沒接觸男女私情、甚至連肌膚之親都沒有過的她,手足無措,聽到便壺裡那種嘩嘩的響聲,猶如鑼鼓敲在心裡,咚咚鏘鏘,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心潮起伏。她是學護理專業的,即使沒有經歷過男女之情,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種感覺在深夜更為強烈。
姜子陽能夠下地了,她還要幫他舉著輸液瓶,跟著一起上廁所,雖說是揹著身子,但感覺到身後的他窸窸嗦嗦的,然後稀里嘩啦的聲響,特別是姜子陽的衝擊力量格外大,一陣陣衝擊著她的心房,伴隨著那衝刺而上下起伏。
如此幾天下來,天天特護,近身相陪,睡在旁邊床上,腦海裡總是翻騰著這些瑣碎的情結。
安然心裡竟然裝上了這個男人。這是她的第一次。
如此,看到天天來看姜子陽的白雲霞,就有了戒備心理。儘管白雲霞都是藉口採訪,但傻子也門清,哪有天天來採訪的,而且看姜子陽的眼神也不對呀。就從心底裡開始排斥白雲霞,看她的眼神自然就帶有敵意,反正是滿滿的不喜歡。
醫生查房後,安排給姜子陽拆線,取下繃帶,一副英俊的面容崩了出來,帶著陽光,雖然傷痕還沒有完全褪去,但似乎更增添了陽剛之氣,這給了安然強烈的刺激,阿瑪,好帥氣,好男人,充滿了喜歡和愛慕。
思敏突然看到安然痴痴的看著姜子陽,心裡也是一動:這丫頭,莫不是……遂伸出手在安然眼前左右晃動:“眼直了,怎麼,動了凡心,情痴了。”戲謔地笑起來。
安然的心思被戳穿了,臉色頓時潮紅。思敏就說:“看看,被我說中了吧。”安然紅著臉說道:“淨瞎說,不跟你說了。”就到床前看著醫生拆線。
這裡,思敏心裡又一動:艾瑪,我怎麼一點都不嫉妒這丫頭?!
拆了頭上的線,又要姜子陽脫掉上衣,拆背上的線。看到姜子陽健壯的身體,緊繃的三頭肌和腹肌,安然驚呆了,伴隨著視覺的刺激,心房也感到了強烈衝擊。
思敏也是第一次看到赤裸上身的姜子陽,眼睛也是直了。
拆完線,醫生仔細檢查一番,說還要消炎,再有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姜子陽很高興,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了,就說:“媽,吳姨,我沒事了,你們可以放心了回去吧。”任茗、吳姨分別囑咐一番,帶著雪月離去。思敏也去上班了。
在床上躺了幾天,感到人都要發黴了,姜子陽實在是鬱悶之極,就想著活動活動,就讓安然陪著到院子裡走動。
第六十二章 精怪汐瑤
這是一個難得的晴天。看到那藍天白雲,姜子陽頓時精神一振,舒了一口氣,剛伸了伸手臂,迎面碰到白雲霞,後面還跟著個漂亮女孩。
安然一怔,臉就拉下了,怎麼又來了,還帶了個漂亮女孩,來得也太不是時候了。
白雲霞天天來病房報到,姜子陽自然知道她,客氣地打招呼,然後看向跟在她身後的女孩。
但見她盤了個丸子頭,上穿緋霞色抹胸,配白色貼肉短褲,露出修長的腿,藍色跑鞋裡露出赤裸的腳脖子,時尚又活潑,還帶有一分小氣質。
看到這裝束,讓人想到《圍城》裡的鮑小姐,只穿緋霞色抹胸,海藍色貼肉短褲,鏤空白皮鞋裡露出塗紅的指甲,跟外國女子一樣的打扮。只是這鮑小姐的抹胸更加暴露,被蘇文紈視為赤身露體,傷害中國國體。也被人戲謔為“局部的真理”,赤裸裸的真理。
還好,這女孩的抹胸是上可覆乳下可遮肚那種,雖說肚臍若隱若現,但也看得過去。
在姜子陽看來,鮑小姐的打扮是學外國女子的,暴露豐滿的身子,渾身散發著少婦的誘惑。而這女孩青春、青澀、清純,雖然性感,但沒有一絲絲的誘惑。
即使如此,在安然眼裡,這女孩也是太暴露了,撇了撇嘴,似乎是不屑。
這女孩無視周圍一切,也無視姜子陽身邊的安然,幾乎是蹦到姜子陽跟前,挽起姜子陽的手,親暱道:“姐夫,我來晚了。我看看,傷到哪裡了?好了嗎?還疼嗎?聽說你受傷,我可是心焦得很。聽說你差不多好了,這不,急忙就來了。”
連珠炮一般,竟把白雲霞、安然冷在一邊了。
“姐夫?姜子陽難道娶了這女孩的姐姐不成?從沒聽說呀。”安然心中一悸。
白雲霞卻是搞得門清,似是玩笑著,且是毫不留情地揭穿:“呵呵,羞不羞,現在還姐夫呢,這是哪年的黃曆?”
這女孩就是姜子陽前女友的妹妹文汐瑤。對這個前女友的妹妹,姜子陽再熟悉不過了。
五年前,姜子陽跟文汐雪處朋友時,文汐瑤才12歲,像跟屁蟲般整天跟在他倆屁股後面。文汐瑤很喜歡姜子陽高大帥氣的相貌和陽光親和性格,視他為偶像,願意他當未來的姐夫。姐姐跟姜子陽分手時,她撅著嘴,表示堅決反對。為此,她反感起母親的勢利,也看不起姐姐對母親的一味順從。
文汐瑤今年剛考上粵市一所名牌大學中文專業,昨天才收到錄取通知書,今天特意來給姜子陽報喜的。在醫院門口碰到白雲霞,兩人自然是認識的,就跟著一起進了醫院。
看到這個可愛的女孩,姜子陽自然高興。雖然跟文汐雪分手了,對她妹妹還是喜歡的。只是沒想到,時隔幾年,一個曾經帶著童稚氣的小女孩,脫落得如此漂亮,很自然冒出:“哎,真是女大十八變,汐瑤一下子變成大姑娘了,還如此漂亮。”
說實在話,現在的文汐瑤,在姜子陽眼裡比文汐雪還要漂亮、動人。
女人最喜歡被人誇,尤其喜歡誇她漂亮。聽到姜子陽誇自己漂亮,文汐瑤高興得跳起來,得意地說:“這話,我喜歡。還是子陽哥哥懂我。”
文汐瑤無不得意:“子陽哥哥,給你一個驚喜。”不等姜子陽問,就說道:“我考上了粵市名牌大學,昨天剛拿到錄取通知書,今天就來給報喜了。怎麼樣,為我高興嗎?該怎麼慶賀?”
姜子陽也是沒有想到,高興地說:“沒想到我的小汐瑤這麼厲害,考上名牌大學了。我可是要仰視你了。祝賀了,該慶賀!”
雖然文汐瑤已經出落成大姑娘了,但在姜子陽心裡,她還是個孩子,高興之餘,很自然地攬著她的肩膀就往旁邊花園走去。
這一幕,雖自然,卻很親密。在外人眼裡,實在是曖昧之極。
文汐瑤感覺到子陽哥哥的寵溺,很受刺激。她很喜歡這個感覺,似乎感覺到安然和白雲霞的神態,心中得意:哼,這是我的子陽哥哥,他就是喜歡我,哼……
安然、白雲霞都是一怔,酸味就出來了,心裡著急,卻誰都不能說什麼,也不敢說什麼:我,我,是姜子陽的什麼人,憑什麼管他?!只能跟在後面乾瞪眼。
文汐瑤挽著姜子陽回到病房時,布穹、薛青萍、莊夢蝶好幾個人直瞪瞪瞅著她。他們幾個都是來看姜子陽拆線的,沒想到姜子陽不在病房,現在卻看到姜子陽和文汐瑤如此親暱地一起進來,氣不打一處來,遂把氣都撒在文汐瑤身上。
“太不像女學生,打扮夠開化的,也不嫌丟人。”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文汐雪的妹妹嗎,你姐怎麼不來?”
“姐姐跑路了,妹妹來替代姐姐了?”
“呵呵,叫什麼姐夫,乾脆叫‘老公得了’。”
這文汐瑤很是聰明伶俐,一看這架勢知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也知道工廠這幫娘們不好惹,什麼話都敢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尼瑪,好漢不吃眼前虧,走為上策。
不過,文汐瑤也不是好惹的。她做了一個大家都意想不到的舉動,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毫不顧忌周圍敵視的目光,踮起腳尖,湊上去“啵”的一聲親了姜子陽一口,大聲說道:“老公,我喜歡你喲。”
說著,示威性地看了這幾個少婦一眼。
又說道:“老公,祝你康復。再見!”就蹦跳著向門外而去,出門前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
“我把老公託給你們了,替我好好照顧喲。”
這動作之快,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陣旋風般颳走了,留下一眾人等面面相覷。
第六十三章 記者家訪
子陽出院了,子昊接他出院,思敏、還有特護安然執意要送子陽回家,說是遵從醫囑。這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於是幾個人陪著子陽回到姜家老宅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的說笑聲。進來一看,有幾個人陪著任茗在葡萄架下相談甚歡,其中就有白雲霞。
看到子陽進來,他們起身相迎,任茗更是快步過來,吳媽也從廚房跑出來,親熱地招呼:“子陽回來了。”
子陽跟母親和吳媽打了招呼,疑惑地看著那幾個人。
看到子陽一臉疑惑,白雲霞就把省委宣傳部新聞處副處長、省報要聞部副主任和兩名記者一一作了介紹,然後把姜子陽介紹給他們,因為見過幾次,她也知道子昊,也作了介紹。
新聞處副處長就樂了,這下齊乎了,就跟姜家兄弟倆打招呼,握握手。其他三位也跟著打招呼,握手。
新聞處副處長姓文,叫明理,三十六七歲。今天帶著所有在鄖澤的記者到姜家實地調研,他們在姜家宅子仔仔細細看了一番,感受到姜家的簡樸,如平常人家,看不出高幹家庭的霸氣與豪氣。
他們細細品味了姜豐禾書寫的“不妄取,不妄予,不妄想,不妄求”十二字,覺得這就是他的座右銘,也是他為官做人的境界,無論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裡,都能恬然處之,不焦慮、不欲求,以自己的心靈感悟自己擁有的生活,在清平淡漠的生活裡活出自己的滋味來。
文明理畢竟是官場中人,想得更多,也更感到困惑,難道官場中人還真能夠不取、不想、不求,那還混什麼官場?混官場的哪有不想進步、不想升官的?哪有在鬥爭的漩渦裡能夠泰然處之的?這難道跟姜豐禾的經歷息息相關嗎?就準備深入瞭解這位新專員的經歷。
文明理的國學底蘊畢竟還是低了,境界遠沒有程文峴、孟立達高,也可能是閱歷不夠深厚,理解不了這十二字的豐富內涵。最初接到省委要求,他就犯嘀咕,不知道省委為何要宣傳姜豐禾這個人物,卻也只能按照省委要求,一路貼身跟蹤觀察。
姜豐禾在行署擴大的辦公會上的講話讓他為之一振,直覺這位新專員有高度,有深度,有格局,還接地氣,是個人物。會後,他跟省報要聞部副主任關耀文一合計,很快挖掘出姜豐禾講話的若干亮點,整理出一篇千字文新聞稿,以“解放思想,銳意推動農村生產責任制改革”為題,在省報發了一篇新聞通訊,還加了編者按,畫龍點睛。
這篇新聞通訊刊登在中江日報頭版右下角,在標題上做了醒目處理,作為要聞突出出來。
這一新聞通訊,雖然是作為倒頭條發表,但從標題到內容都緊扣時代主題和中央精神,官場上對要聞的敏感,自然高度關注,各方都在琢磨這篇新聞通報顯示出來的省委工作動向。
這篇新聞通訊也得到省委主要領導表揚,讓省委宣傳部和中江日版社很興奮,進一步提出跟蹤報道要求。文明理就帶著關耀文貼身下鄉,親歷了姜豐禾深入基層調查研究的工作作風,親眼目睹了他如何及時處理問題,現場解決突發事件,連續發表了三篇新聞通訊,標題都很醒目:“深入基層,調查研究,謀劃農村改革大局”、“真抓實幹,現場解決農村生產責任制的各種矛盾”、“不搞形式主義,責任田頭處理突發事件”。
這系列新聞通訊聚焦於古城地區農村改革,聚焦於古城新專員,在中江省官場引起不小的震動,紛紛猜測其中的道道,更琢磨起姜豐和這個人物。
尤其是中央幾個官方媒體轉載了“解放思想……”和“深入基層……”兩篇新聞通訊,引起全國關注,也引起中央有關方面的高度關注,中央組織部也把姜豐禾納入視線。
可以說,一週的跟蹤調研,文明理對姜豐禾有了較為深入的瞭解。
與此同時,文明理也在構思怎樣按照省委主要領導的要求,整理一份調查報告,配合嚴打開闢一個新的輿論戰場,以姜家為樣板,對比一些高級幹部疏於家教和管理,釀成一些子女非法亂紀事件,宣傳姜豐禾“不妄取”的為官之道和平民的家風,對比一些領導幹部飛揚跋扈、高高在上,官僚主義和享樂主義,宣傳姜豐禾的親民、親和、清廉、勤儉……”
在跟隨姜豐禾苗下鄉的同時,文明理安排專題部記者、社會部記者和白雲霞,深入到機關和街巷瞭解實情,而且要求以旁觀者身份,聽取各種議論,以非採訪形式廣泛瞭解坊間對於姜豐禾的看法、議論和評價,取得第一手信息,力求客觀。
下鄉調研結束回來,文明理聽取了三位記者的調查情況,包括白雲霞對姜子陽兩次捨己救人事蹟的調查,決定親歷姜家,現場觀察一番。
這次來到姜家,零距離感受到姜家的簡樸和平民風格,感受到姜家的濃烈的書香氣氛,也目睹了姜家父子的書法造詣和國學底蘊。
看到姜家兩兄弟都來了,覺得機不可失,是近距離觀察的好機會。
實際上,對於他們兄弟倆的履歷和現狀,三位記者已經搞得門清,特別是白雲霞對姜山有很深入得了解,對他捨己救人的經過做了詳盡的瞭解,不需要再去詢問什麼;跟任茗的交談中也知道兄弟倆的性格和愛好,文明理要的是通過現場談話和觀察舉止,瞭解他們的行為和性格特徵及表現。
文明理最終是要釐清何為姜家家風,以及對子女的影響。他知道這才是有意義的事情,也是省委要他們宣傳的重點。
跟大家見面後,任茗熱情表示,要這些新聞人中午在家吃飯。邊打招呼,邊領著子陽回到房間休息,思敏自然是要陪著過去的,白雲霞也不失時機地跟了過去。安然卻滿是新奇,似是被這青磚黛瓦、古井古樹的老宅子吸引住,四處溜達、張望。
這廂裡,只有姜子昊留下來,跟這幫新聞人寒暄著。並非姜子昊喜歡跟新聞人打交道,作為長子的他,知道待客之道,不能冷了客人。
文明理直覺姜子昊禮貌、周全。,似乎是隨意問起姜子昊是不是在一個剛建立的鄉鎮工作,問了在鄉鎮工作有什麼感受,新建的鄉鎮面臨哪些問題,姜子昊也是問什麼答什麼,既不多說,也不保留,坦誠道來,有觀點,有數據,有板有眼,文明理感到他很瞭解基層情況,對撤社建鄉有深切體會,是個實幹家,實在人。還提出要去他那個鄉調研,姜子昊自然是歡迎。
這邊,任茗看到思敏、白雲霞也跟來了,囑咐子陽好好休息,就離開了。思敏給子陽倒了一杯白開水,招呼他吃藥,也給白雲霞倒了一杯水,然後靜靜地坐在子陽的床邊,儼然一副女主人派頭。白雲霞就覺得思敏跟子陽的關係很親近,就當姜家是自家,心裡酸酸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姜子陽套近乎。
幾天下來,姜子陽也跟白雲霞熟悉了,知道白雲霞大學剛畢業就到了省報當記者,是來採訪自己的,也知道她家是東方廠的,有些親近感。在醫院時,他沒有認真看白雲霞,現在自己房間裡,看到坐在面前的女孩,心想這妮子不僅漂亮,還有些狐媚,狐眼裡閃動著讓人捉摸不定的東西,這讓他不太喜歡,但也沒有多想什麼,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
本意上,姜子陽實在不願意炫耀什麼捨己救人的英雄事蹟,何況自己和樂嘉、樂怡有一層心照不宣的關係,潛意識覺得她倆出事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且吧,他一想起這事心裡就打鼓,只感到一陣陣後怕,不是怕自己怎麼了,而是怕萬一她們出事……
第六十四章 破例請客
一會兒,就聽到任茗喊道:“吃飯了。”思敏就招呼子陽、白雲霞一起去吃飯。白雲霞又是一怔,生出了不少想法。
這頓飯原本是為子陽接風壓驚的,沒想到來了一幫新聞人,也正好準備了一些菜,也沒特別鼓搗就弄出一桌菜。因為沒想到會有外人,所以沒有按照鄖澤人講究的九大碗準備和擺放,而是冷盤、熱炒和大菜一起上,也是滿滿一桌菜,看起來也很豐富。
任茗客氣地說:“沒有什麼準備,都是本地家常菜,簡簡單單吃個家常飯。”顯然是對著這幾位新聞人說的。又表示歉意:“我就不陪你們了,讓他們兄弟倆陪你們吃好喝好,你們別客氣,就像在自己家裡。”
幾位新聞人一看,艾瑪,沒有準備就搞出這麼一桌菜,要看相有看相,聞起來味道很誘人,不約而同說著恭維話,不外乎太豐富呀,好美味呀,色香味俱全啦之類的讚美之詞。
文明理想的卻是,通過這餐飯,也許會加深對這家人的瞭解,他知道餐桌上的吃相最能顯示一個人的家教、修養、性格和品質,如果喝酒最好,看酒品就知道人品,最簡單的途徑。
沒想到,想什麼來什麼,姜子昊開了兩瓶鄖酒,客氣道:“你們是稀客,今天既是為了我弟子陽出院,也是歡迎各位無冕之王。”遂一一斟酒,順口問子陽:“你喝點嗎?”
子陽身體的底子原本就很好,現在傷愈,喝點酒肯定是沒問題的,但一看到都是記者,搞新聞的,決定不喝了,就應道:“我就不喝了,醫生在這裡管著呢。你陪他們吧。”笑著看向思清和安然,隨即滿是歉意的文明理和幾位記者點點頭。
思敏一臉得意:“當然囉,有我在,你是不能喝酒的。”想想又不對:“我不在,也不能喝。”
“對頭,領導在與不在一個樣。”子陽笑道,大家也跟著笑起來,氣氛就活躍了,只有白雲霞怔怔地看著思敏,不知道又在想什麼。
似乎想起什麼,子陽道:“思敏,我是不喝酒了,去拿一罈老米酒,招呼幾位女客嚐嚐。”
思敏立馬起身,進屋拿出一罈老米酒,先給安然倒了一杯,帶著謝意:“多虧了你的精心照顧,子陽恢復很快,勞苦功高,今天陪你好好喝幾杯。”
這才給白雲霞倒,客氣道:“大記者也很辛苦,常來看望子陽,今天敞開了喝。”卻沒說自己要陪她喝,白雲霞感覺到了其中的分際,心裡冷哼了一聲:擺明了的反客為主,真把自己當成女主人了!
姜子昊提酒:“文處長,你們是姜家第一批外來的客人,寒舍可是蓬蓽生輝了。”
看著文明理等幾個一臉懵狀,思敏插話:“你們可能不知道,姜家從不請官家客,也從來沒有官方來客到姜家的,你們是第一批。姜家可是破例了。”
還沒等文明理幾個搞明白其中的道道,姜子昊說道:“不談這個,來,為了稀客,大家一起幹了。”一口乾了,把酒杯朝下:“看看,底朝天了。”文明理二話不說就跟著幹了,幾個記者就都幹了,都學著姜子昊把酒杯底朝天。
這邊,子陽招呼思敏、安然、白雲霞喝了老米酒。
文明理還在琢磨思敏剛才的話,心裡搗騰著,感到這可能是個切入點。但還沒等他開口,姜子昊又提酒:“來,文處,各位,好事成雙,再乾一杯。”低著杯口跟文明理碰了下,就幹了,文明理參加過各種接待,也是見過世面的,知道姜子昊是顯示尊敬,生出幾份好感,也乾了杯中酒,大家也跟著幹了。
姜子昊招呼大家吃菜:“來,嚐嚐鄖澤的本地菜。”看大家都在吃菜,補了一句:“下面都請隨意,各自找朋友。”
文明理心裡還在糾結姜家為啥不請客吃飯,特別是不請官方來客。
他是學歷史的,知道官場吃喝風氣貫穿了整個中國歷史,權力與應酬似乎就是孿生兄弟,是個雞與蛋、蛋與雞的同生共振關係,從古到今的重要活動、官場交往無不穿插著請客送禮、宴請吃喝。所以,請客吃飯也是重要的為官之道。在很多官場人中,就生出做官就是請客吃飯的潛意識。在他們看來,只要在官場,就少不了吃喝應酬,這是官場生態。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即使在官場混的風生水起的曾國藩,也不能免俗,少不了這推杯換盞的酒桌文化。
文明理搞不懂,姜家怎麼跟官場打交道?這倒值得考究考究。於是主動跟姜子昊碰了一杯酒,似是不經意道:“我們是姜家首批客人,感到很榮幸。只是不知為何……”眼睛看著姜子昊,就沒有下文了,他是想讓姜子昊接過話題,說說其中的道道。
姜子昊正不知道該怎樣接話,姜子陽說話了:“文處長,今天抱歉了,我以水代酒,跟你喝一個,你隨意就好。”就自己喝了一口白開水,文明理知道他是來打斷自己的問題的,也不好再追問,卻是乾了杯中酒。
這反倒讓文明理更好奇了,雖然不好再問這個問題,但他不想放棄對這個問題的瞭解,憑直覺,他意識到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思忖片刻,轉換話題,隨口對姜子陽問道:“聽說你剛畢業,分配到哪裡高就?”
白雲霞覺得機會來了,搶過話題:“文處,姜子陽上大學前就是東方鍋爐廠團委書記,現在東方廠調整領導班子,姜子陽是新班子成員,只等部裡下批文了。”說到這裡,得意地看了思敏一眼。
全場都看向白雲霞。
“喔……”文明理有點吃驚,心想如此年輕就進班子,不知是有真本事,還是其他什麼因素。
“那就是回東方廠了?”文明理繼續。
“現在還不清楚,子陽還沒有收到畢業派遣通知書。”姜子昊插話進來,代姜子陽回道。
“呵呵,我現在待業在家,是個待業青年。”姜子陽自嘲道。
“喔……”文明理卻是不淡定了,想到一方面確定要進東方廠班子,一方面卻沒有分配派遣,看似不搭,似是有某種關聯。再聯想到他所瞭解到的姜子陽履歷、事蹟,以及省委要宣傳姜家,不由得浮想聯翩,感到其中必定有什麼玄機奧妙,不由對姜子陽重視起來。
如此想來,又隨口道出:“也許有好事在等找你呢。”文明理一語雙關。
“借你吉言,倒是希望很快結束待業狀態,待業可是不好受哩。”姜子陽友好且自嘲道:“來,為了你這吉言,碰一個。我是白開水,你還是意思一下就行了。”自己喝了一口,文明理卻是又幹了。姜子陽,還有姜子昊,都覺得這位新聞處副處長是個性情中人,遂增添了幾份好感。
接下來,姜子昊提酒、姜子陽以茶代酒,敬了各位記者,各位記者又反過來敬他倆。思敏則不停地跟安然、白雲霞把酒言歡,喝的是老米酒。期間,子陽也在觀察安然和白雲霞,安然青澀單純,本來就想親近子陽,毫不掩飾,和思敏有說有笑;白雲霞則是竭力討好,說著恭維的話,漂亮臉蛋上長著一雙會來事的眼睛,總是在子陽身上飄忽轉悠。
姜家破例請這幾個新聞人吃飯倒也氣氛和諧。記者們都是見過市面的,經歷過各種場合,在姜家很放鬆。姜家自然不知道由此跟這些新聞人結下不解之緣,這幾個新聞人也不知道姜家後來成為了他們的貴人。這是後話。
這場飯局持續到下午兩點多。
飯局結束後,文明理給關耀文幾個安排了新任務,要他們儘快整理出一篇有關姜家家風的特寫,發社會版。如果內容豐富,可以分篇發表。
還要求白雲霞負責搞清楚姜家不請客吃飯的道道,而且要深挖背後的因素。文明理說:“這其中必定有故事,搞清楚了,就是一篇好文章。”
文明理幾個剛離開,姜子昊、姜子陽分別接到電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