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那些骯髒事
《幸運兒》(109-128)
第一百零九章 官場忌諱
姜子陽沒有留在程文峴身邊,而是受命去執行一項重要任務。他靠在吉普車後排眯眼假寐,腦子在翻江倒海。這幾天經歷的事太多了,應接不暇。
這次報到很順利,手續也很簡單。姜子陽先去見了尚錦修,簡單交流了一下,尚錦修就帶他去見了省委秘書長羋書章,轉交了人事關係。
羋書章心情十分複雜。這次陪程書記去古城,感知到第一書記對這個年輕人的重視,以他的判斷,程書記想把他留在身邊。這是他最擔心的。他知道程書記準備換秘書了,而他已經為程書記物色了一個人選,是他戰友的兒子,現在任常委秘書處副處長龔不凡。
這個龔不凡原在大學當助教,以輔導為名跟自己的學生上床,東窗事發,學校自然要處罰。他父親找到羋書章,兩人一起擺平了這事,還把他調到省委辦公廳。
從古城回來,他特意安排龔不凡以各種事由在程書記身邊轉,還不時在程書記面前誇獎他,傳遞某種信息,但程書記反應淡淡。問題是他此前信心滿滿地向他的戰友承諾過,說基本沒有問題,沒想到事到臨頭卻出了問題。以他對程書記的瞭解,如果他主意已定,很難改變。
這幾天,他一直為此事發愁。所以,對前來報到的姜子陽,連例行談話都省了,說省委程書記要跟他談話,具體工作等談話後再定,讓他等通知。姜子陽從秘書長身上隱隱感覺一絲冷意,卻不知為何。
當晚,孟立達把姜子陽叫到家裡,孟夫人和女兒文涵、雅涵都在。姜子陽問文涵,丹妮遭虐一事的調查進展。文涵說,蘭主任廣泛走訪後,向地縣兩級黨委遞交了調查報告,要求嚴懲虐待丹妮的當事人,並問責鎮政府主要負責人不作為。隨後,古城地縣收到了程書記對調查報告的批示,要求對此事一查到底,讓施虐者受到道德的譴責和法律的制裁!
她告訴姜子陽,省地縣三級婦聯已經委託檢察機關對丹妮繼母虐待丹妮一案提起訴訟。然而,古城縣委在討論對楊大來的處分決定時,卻出了點狀況。縣紀委提出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給予嚴重警告處分。但是,縣長雲宸百般為其開脫,說楊大拿本人並沒有直接施虐,處分不宜過重。
副省長餘世明也專門給地委書記向陽和縣委書記周正明打招呼,也是這一套說辭。在餘世明的壓力下,向陽和周正明妥協了,最後只給了楊大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而保留了他的副鎮長職務。
文涵透露,據瞭解,楊大來是雲宸老婆的堂兄,而餘世明則是雲宸的姨父。姜子陽無語了,他沒想到事情搞得這麼複雜,難怪楊大來有恃無恐!”
晚飯後,孟立達把姜子陽叫進書房談話。文涵好奇地跟著過來,想聽聽他們說什麼。孟立達皺起眉頭說:“你怎麼也來了?你不知道我們要談正事嗎?”
文涵嘟著嘴說:“爸,有什麼秘密不能讓我知道嗎?我只是聽聽你們的談話而已。”
看到女兒耍無賴,孟立達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其實也沒有什麼隱秘的話要說,只是想給子陽說一些官場的經驗,提醒他注意一些事項細節。
孟立達說了很多,警示了一些官場禁忌,諸如不要恃才傲物,說從古至今,恃才傲物者都沒有善終。舉例王勃,寫了《滕王閣序》千年篇章,少年得志,卻為沛王寫了篇《檄英王鬥雞文》,摻和皇子間爭鬥,因此被踢出官場,一輩子鬱鬱寡歡。他引述曾國藩名言,說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
孟立達告誡他,切莫做一個顯擺能幹的人,不要處處顯露聰明,否則遭人嫉妒,成為眾矢之的;切莫貪功冒進,馬謖失街亭、關羽大意失荊州就是教訓,而司馬懿韜光養晦,所以笑到了最後;莫論官場是非,要少說話,多做事,說好話,不挑刺。要他琢磨陸游詩曰“花如解笑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深刻含義。
有一件事得提醒你,在官場最忌諱的是多管閒事。中國有句俗語,叫‘各自自掃門前雪,別管他人瓦上霜’。過去一直被貶義,其實這是官場的至理名言,是智者立下的規矩,或遊戲規則,用一句足球概念,叫“不越位”。如果你自己‘門前雪’都沒打掃乾淨,還盯著人家的‘瓦上霜’,那既是不作為,更是越位,越位就是犯規。這是官場大忌。
談到權利和利益,他說了孔融讓梨的故事,說這遠不是謙讓這麼簡單,其中的最關鍵的是讓利,主動讓出手中的好處,以贏得人心,流芳百世。
孟立達說:“子陽,你父親就是大智若愚、忍辱負重的典範。程書記評價他書寫的十二個字中的“不妄”二字,‘不取是取,不爭是爭’。這符合中國文化中的‘捨得’二字。捨得,捨得,沒有舍,哪有得?”
他還說:“這十二字,關鍵在‘不妄’二字上。古人云:施妄者,亂之始也。姜豐禾不是妄自菲薄,他的不妄,就是對權力沒有非分之想,不貪戀。”
第一百一十章 伯樂不常在
孟立達表情嚴肅地說:“程書記明天要跟你談話,這次談話的重要性,你應該心裡有數吧?至於程書記要談些什麼,我也不清楚,總之你要慎重對待,這是考驗你的功底的時候。”
頓了頓,又說:“從明天開始,就是你仕途的新起點,之前的都是鋪墊。你能走到今天,不僅靠你自己的努力,更在於你所處的大環境,以及你所擁有的社會背景。不少人在背後為你鋪路,直到把你推到了現在這個平臺上。這個平臺可不簡單,站在這個平臺上,你就比別人高出一大截。”
他笑眯眯地看著姜子陽,“呵呵,小子,你已經贏在了人生的起跑線上。想想看,多少同齡人包括你的那些工友們,還有大學同學,他們得用多少汗水才能活得更好一些,有多少步入仕途官員要從底部一步一個臺階緩慢地上升。
在縣裡,平臺就那麼大,多少人一輩子幹到科局級就到頂了,幾千上萬人競爭,有幾個能當上縣官?我們之間說話也不用藏著掖著,你這麼年輕已經是縣處級,想想吧,以後把你從省裡這個平臺放下去,是個什麼情況?可以說,你面臨的國運好,時運好,國家搞經濟建設需要大批有文化、有專業的青年才俊。現在各級領導班子正處在青黃不接的關鍵時刻,你恰好碰上了。這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千載難逢,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想想看,按照現在高等教育的規模和發展速度,十年、二十年後會是個什麼樣子,有多少大學生蜂擁而來,到那時各級領導崗位早已經被塞得滿滿的,還有多少機會?那時可能需要更高層次人才,再往後來會出現知識平均化趨勢,博士還可以,碩士可能不會那麼吃香了。所以,你現在遇到了好時機,要珍惜、珍惜、再珍惜,爭取在這幾年搞出點名堂,把腳跟站穩,登上更高臺階。如果不努力,虛度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後悔都來不及。”
姜子陽心想,薑還是老的辣,孟伯伯這個級別的領導還真是有大格局,把未來都看透了。又聽到孟立達說:“你能踏上省委這個平臺,除了趕上了好時機,還有一個關鍵因素,就是你的經歷和背景恰好合適,加上有人推薦,官運自然就來了。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姜子陽回答:“孟伯伯,我知道,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在。沒有伯樂,千里馬就是一皮普通的馬。好比我,沒有林書記的培養,我不可能這麼快進入廠領導層;沒有孟伯伯的關照,我會被派遣回廠;全省上下優秀人才多的是,沒有您的舉薦,我也進不了程書記的視線。父親也說過這個道理。”
孟立達聽了很滿意,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小子懂得感恩。他是真心欣賞這小子,否則也不會為他費這麼大心思。
他繼續說:“很多人都說,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是這樣嗎?金子埋在泥沙裡,沒人發現,它還會發光嗎?沒人注意,再好的金沙也只是一粒塵埃。歷史上被埋沒的人才不計其數。當然,你首先必須是金子,但更重要的是要被人發現,你才有機會展示自己的才能,讓自己發光。”
姜子陽心想,還真是這樣。如果沒有伯樂,千里馬又怎能展現自己的才華?他忍不住說道:“孟伯伯,你就是我的伯樂啊,要不是你推薦我,我怎麼能得到程書記的關注。”
聽到姜子陽這樣說,孟立達心裡更高興了。他謙遜地說:“真正的伯樂是程書記,是他認可了你,你要記住這一點。”
又說:“你現在已經引起了程書記的注意,明天談話很關鍵,談話時,你要表現出謙虛、誠懇、樸實、平和的態度,言簡意賅。記住:說話時,眼神要坦誠、堅定、平視對方,不要東張西望,不要說些空洞無物的虛話套話,要給人一個真實的、樸素的印象。
“這是一場面試,能不能通過面試,決定了你未來的發展。按照我的預料,如果程書記滿意了,可能會把你留在身邊,那樣你就有無限的可能。但也可能會對你進行一次考驗,之後再做安排。”
第一百十一章 虎丘三花
從程文峴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姜子陽心情十分輕鬆。上午,他按照辦公廳通知準時來到程書記辦公室。這是一個大套間,外面是一個小型會議室,裡間是辦公室,落地窗寬大明亮,窗外洞湖洞山一覽無餘。
會客室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除了孟立達、羋書章、尚錦修外,三人沙發正中間坐著一位南方模樣的人,六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白色襯衫和灰色卡其布褲,清瘦但神采奕奕。姜子陽心想,這就是省委第一書記程文峴了。
程文峴看見姜子陽,微笑著招呼:“你就是小姜吧,來,來,快坐。”
姜子陽笑著回應:“我是姜子陽,謝謝程書記在百忙之中抽空見我。”
“哎呀,這個小姜,你怎麼知道我?”
姜子陽憨憨一笑,沒有吭聲。這時,程書記示意,讓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正要坐下時,姜子陽發現幾位領導的茶杯都是空的,下意識地想到,這應該不是秘書顧秋的失誤,對於一個資深一秘來說,這樣的低級錯誤不可能犯,難道是故意的,要考驗考驗自己的眼力界。於是恭敬地問道:“程書記,茶葉在哪裡呢?”
程文峴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心想:“這小子挺有眼力界的。”指著邊桌說:“哦,在那裡呢,麻煩小姜了。”
姜子陽走過去,看到幾個茶葉盒,一一打開聞了聞,拿起其中一個,用茶勺給幾個茶杯舀上茶葉,提起開水瓶,從高處往下衝,一泡之後,滿室生香。他先給程書記端上一杯,然後按照職務高低依次奉上。程文峴書記看在眼裡,點了點頭。
程文峴問道:“小姜,你泡這個茶有什麼特別的嗎?”
姜子陽謙虛地笑道:“程書記,請原諒,我只懂這個茶葉。”其實他對那幾盒茶都很熟悉,但他不想顯擺自己。
程文峴隨口問道:“呃,那你說說這是什麼茶?”
姜子陽笑道:“在各位領導面前,不敢班門弄斧。”
孟立達說:“程書記問你,你就回答,說錯了也沒關係。”
姜子陽這才回道:“這應該是虎丘三花,姑蘇名茶。”
程文峴心中一動,想要考考他,笑著問道:“你知道虎丘三花是哪‘三花’?它們是怎樣製成茶的呢?”
姜子陽放低姿態,“說不好,說錯了,請程書記指正。”接著回答:“虎丘三花是白蘭花、茉莉花和玳玳花,都是姑蘇名花。虎丘三花茶,以黃山綠茶作為茶胚,而且只挑選早春嫩芽,清香脆嫩,通過傳統的手工窨制工藝,經過近30道工序,把‘三花’的香氣充分融合到茶葉中,使之花不壓茶香,茶不蓋花香,既有清香爽口的茶味,又有鮮花的芬芳和甘醇。虎丘三花茶形典雅,層次豐富而變化多端,與姑蘇文化氣質相吻合。
說到這裡,姜子陽看向程文峴:“程書記,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程文峴地笑了笑,讚許道:“說得很好。小姜啊,你不是姑蘇人,怎麼對姑蘇茶文化這麼瞭解?”
姜子陽回道:“幾年前,部裡組織東方廠去姑蘇學習交流,我有幸參觀了虎丘三花茶的製作過程,並且品嚐了這種茶。我非常喜歡它的味道和氛圍。”他憨憨一笑,“嘿嘿,我只是學到一點皮毛而已。”
“不錯,你很用心。”程文峴指了指周圍幾位領導,笑著說道:“小姜,既然我們都喝了這麼好的茶,就不要客氣了,隨便聊聊吧。”
第一百十二章 新兵蛋子
有了這個小插曲,氣氛活躍起來。程文峴說:“今天主要是聽你說,我們都是聽眾,只帶一雙耳朵。”大家都跟著笑了。姜子陽一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就說說自己吧,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程文峴似乎看出他的困惑,補充了一句。
姜子陽明白了,這是要他自我畫像。他沒時間多想,就直截了當地說:“程書記,各位領導,我的簡歷組織上應該都熟悉了,我就不囉嗦了。我雖然被選拔進入廠裡班子,但說實在話,在官場上,我是個新兵蛋子……”引得幾位領導笑了。
他接著說,“對於如何為官一竅不通,進入這座莊嚴的大樓,我是有些惶惑。”
“惶惑?”程文峴看著他,“你擔心什麼?”
姜子陽說道:“說起來我是幹部子弟,但我在坊間長大。從小到大都和普通人家打交道,瞭解他們的生活,也有他們的情感。所以,我的根在坊間,在百姓中間。可能受父親影響,我立志要為改善百姓生活盡一份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這一點,時間久了會不會脫離百姓?百姓怕官,在官員面前唯唯諾諾,我怕哪一天我的那些小夥伴見了我也是這個樣子。
“呃……”程文峴和在場的幾位相視片刻,都點點頭。
他繼續說道:“雖然我是個大學生,卻是從工人成長起來的。我16歲進廠,在工廠的時間比上大學的時間要長。可以說,工廠是我的根,知識是我的翅膀。我的朋友、同事都在工廠,我的血脈裡流淌著工人的情感,我不知道為官久了會不會忘了自己的根本?我怕哪一天再見了這些夥伴,他們還敢不敢打我一拳,罵我兩句?
程文峴心頭一動,笑了起來:“呵呵,你還喜歡被罵?”
姜子陽嘿嘿笑起來,他摸了摸頭,說道:“罵有很多種,工人之間打打鬧鬧,嬉笑嗔罵,那是發自內心的親熱。唉這種罵,說明我還是原來的我,他們仍然對我抱有希望。”
“你還是原來的你,有意思”,程文峴自言自語道。
“書記,我跟你說件事。我跟廠裡曾師傅學武,剛開始時不得要領,總被他罵,搞得我很鬱悶,也很不高興。有一次被他罵,我跟師兄抱怨,師兄告訴我,師傅罵你表明你還有希望。如果他看你那塊料,都懶得罵你,早一腳把你踹開了。我便明白了。所以,書記,如果我以後做得不好,您也要罵我,可別沒有一句批評便一腳把我踹開。”
呵呵,程文峴忍俊不禁,“那你可要準備捱罵了,我比你師傅要嚴厲得多哩”。在座的一起笑了起來。姜子陽輕鬆了許多。
程文峴又問,“你為什麼要學武?”
姜子陽說:“師傅告訴我,武術實際上是一種運動,會增強人不怕苦、勇敢和積極性向上的精神。他還說,武術也是一種競技,其精髓是不認輸。被打倒了,再站起來,永遠不言敗。”
“嗯,不認輸,永不言敗”,程文峴說,“你舉個例子說說。”
“國家恢復高考時,我的心動了,覺得知識的時代來臨,覺得只有掌握了知識,才能觸碰到自己的夢想,更好地為實現現代化做貢獻。我就去報考大學,周圍不少人笑話我,說我心比天高,中學沒讀就想上大學。第一年名落孫山,但我沒有氣餒,白天工作,晚上熬夜學習,最終考上了大學。”
程文峴點點頭,沒有說話。
姜子陽說道:“我是在艱苦的生活環境中長大的,不怕吃苦,也不怕受委屈。因為,我心裡是陽光的,性格開朗平和。我很喜歡彌勒菩薩,他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說到這裡,他看了看程書記,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笑口常開,笑天下可笑之人。他認為在這個場合說這話,環境不對,不恰當,就嚥了回去。
聽到這裡,程文峴開口了:“你能跟我們說說,你生活的環境有多苦?”
姜子陽不想像祥林嫂那樣,在這裡訴苦,說道:“程書記,各位領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都經歷過那個特殊年代,貧窮與掙扎,我家不過是其中滄海一黍,不值得一提。”
他看著在座領導,目光清澈,“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希望一切向前看,不要糾結於過去。”
“好!好!不糾結於過去,說得好!”程文峴沒想到他小小年紀有這般胸懷,倒對他刮目相看了。他轉而提出另一個問題:“聽說你資助一個農村女孩的學習和生活,是怎麼回事?”
姜子陽說:“這個女孩叫毛沁湲,是毛河人。毛河是古城地區最偏僻、最貧困的一個村子,當年父親把我送到裡去勞動和生活,就住在她家裡。她非常想讀書,但她家太窮了,支付不起學費。她向我哭訴了這件事。我覺得我應該像哥哥一樣照顧她。
“像她這樣的農村孩子,特別是女娃,如果不接受良好的教育,一輩子就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了。也許我幫她一下,她就能夠鯉魚躍龍門,改變命運。結果她真的考上了中州大學。各位領導,我覺得只有教育,才能實現寒門出貴子的願望,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
說到這裡,他真摯地看著程文峴:“程書記,我所做的這些不值得一提。我就說到這裡吧。”接待室裡一片寂靜,不知道是姜子陽的話打動了這些高官的心靈,還是他所說的農村貧困震撼了他們。
過了一會兒,程文峴說:“你給我們上了一課,沒想到毛河這麼窮。看來我們要大力推進農村改革,激發農民的積極性和創造力,幫助他們擺脫貧困。”
他又強調了一句:“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是讓人民富裕之路!”
最後,程文峴提出了一個刁鑽的問題:“你認為,自己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姜子陽心裡清楚自己的問題,就是難以抵擋少婦的誘惑,但這不能說。他想了想回答:“從現在和未來的工作角度來看,我最大的弱點是缺乏基層政府工作經驗。我雖然在工廠機關工作過,一是時間短,二是跟地方政府工作不一樣。可以說,我沒有基層歷練,不會做官,這可能是我的短板。”
程文峴點點頭,心想:這小子還算有自知之明。組織部門的考察報告也提到了這個問題。他便問尚錦修:“尚部長,你覺得小姜的自評怎麼樣?”
尚錦修說:“姜子陽同志說得很實在,跟組織部門考核結果基本相符。”
程文峴突然說了一句話,讓姜子陽吃了一驚:“小姜,聽說你喜歡書法,能否借用這個場合,為我們幾個老頭兒留下點筆墨?”不由分說,就讓秘書顧秋拿來筆墨和宣紙。
姜子陽知道這又是一道考題,他謙虛地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只是書法的初學者,在各位領導面前班門弄斧了。”看到顧秋要替他磨墨,忙說:“不敢勞煩,還是我自己來吧。”他磨好墨,鋪開宣紙,用鎮尺壓角,想了想,提筆寫下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這是用王羲之行書書寫的《老子·道德經》中的名句。程文峴笑道:“嗯,好!”不知道是誇姜子陽的書法水平,還是讚賞“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精神。
第一百十三章 省委欽差
車子突然劇烈地上下跳動,“什麼破路,開車真費勁。”姜子陽一聽就是張強,刑警出身的他,一副大嗓門。
“你知足吧,這公路很不錯了”,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省廳刑偵科長辛錦安調侃道。他見姜子陽睜開了眼睛,說道:“姜組長,今天走得早,大傢伙都沒來得及早餐,停下來吃點東西吧,就要出城了,出了城就沒吃的了。”
姜子陽說“行”。張強停下車,辛錦安來開車門跳下來,朝後面車子打了個停止的手勢,又吼了一嗓子:“過早了!”後面車上的人都下來了,朝著路邊攤點走去。
姜子陽有早起習慣,起來就吃了早點。他站在車邊看著他們,沉思著。昨天談話結束後,他去了孟立達辦公室,還沒坐下,羋書章和一位穿著警服的中年男子進來。孟立達指著中年男子介紹說,這是省政法委書記、公安廳廳長嚴達,又把姜子陽介紹給嚴達。
“秘書長好,嚴書記好。”姜子陽給兩位領導沏好茶,放在他們面前。坐下後,孟立達嚴肅起來,“小姜,現在交給你一項任務。省委決定成立一個調查組,對伊江地區嚴打不力進行調查。這項工作由嚴書記直接領導,一切聽從嚴書記安排。”然後對嚴達說:“老嚴,你給他詳細交待一下。”
嚴達說道:“調查組的人員都在會議室,我們過去說吧。”
孟立達說:“你們先過去,我和秘書長說點事就過來。”
嚴達帶著姜子陽來到會議室,裡面已經有五位坐在裡面,其中三位身著警服的中年男子。看到嚴達進來,都站起來齊聲叫“嚴書記好”。
嚴達讓大家坐下,開門見山地說:“現在宣佈一項決定。省委決定組成一個調查組,前往伊江地區,對嚴打不作為和督察不力展開調查。”
嚴達通報了伊江地區嚴打情況。原來,省嚴打動員大會後,各地都是雷厲風行,唯獨伊江沒有行動。省廳派出的督察組也沒有作為,這個督察組組長是省廳治安處處長賈振京。省委聽取了省政法委和公安廳彙報後,認為其中必有重大隱情。決定派一個調查組下去,深入調查,搞清楚情況。為了讓調查組掌握案情,會議印發了兩個材料:(1)關於伊江地區“棍刀幫”刑事犯罪的情況通報;(2)關於伊江地委副書記的兒子霍海涉嫌組織“棍刀幫”刑事犯罪的情況通報。
然後,嚴達代表省委宣佈:“調查組由六位同志組成,組長由省委辦公廳的姜子陽同志擔任,聞安卿、姚衛國擔任副組長,協助姜子陽同志工作。”
嚴達把姜子陽介紹給大家,姜子陽起身,謙恭地點頭示意。他又把另外五位介紹給姜子陽,分別是省政法委執法監督室副主任聞安卿、省廳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姚衛國、法制處副處長馮志安、刑偵處科長辛錦安、省報法制部主任蕭長劍。接著補充道,“再給你們配兩名司機,都是特警出身,一個叫張強,一個叫周鎮,也參與調查組行動。”
聽完介紹,那幾個齊刷刷看向姜子陽,驚異這個組長怎麼這麼年輕。他們都是在官場混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油條,多少有些瞧不起他,質疑他是否擔當得起這個重任,臉上卻都不動聲色,畢竟這是省委的決定,這點組織原則他們還是有的。
姜子陽頓時感到了壓力。他意識到,這是省委對他領導協調能力的一次考驗。如何跟眼前這些官場前輩打交道,是他面臨的第一個問題。但他不能退縮,只能承擔。
宣佈完畢後,嚴達要姜子陽說幾句。姜子陽坐正身子,謙恭地說:“調查組的任務很重,但我是個新兵蛋子……”大家笑起來。
他接著說,“主要靠大家集思廣益。聞主任、姚大隊、馮處、辛科是這方面的專家,是督導組的中堅,請你們幾位說說意見,時間緊迫,都開門見山吧。”然後,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幾位成員均來自政法系統,都很直爽,都沒有扭捏作態,分別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其中還交織著提問和質疑,甚至爭論。這時,孟立達和羋書章來了,坐下靜靜聽大家討論。經過一番討論,姜子陽心中形成了一個初步構想。他看向孟立達、嚴達和羋書章,示意大家停下來,總結道:“綜合大家的意見,可以歸納如下幾點:第一,調查組和督察組各自獨立,互不干擾,互不接觸,互不通報。調查組不參與、不干涉督察組的工作。
第二,調查組抓主要矛盾,主要任務是調查伊江社會治安和刑事犯罪的深層問題,以霍海和“棍刀幫”刑事犯罪為基本線索,搞清楚其中涉及的犯罪團伙和背後的保護傘,從而搞清楚伊江地區為什麼對這個犯罪團伙不打擊,督察組為何不作為?
第三,調查組以秘密調查為主,在不公開身份的情況下,依靠可靠關係,深入到坊間,重點調查重點案件。以兩人為一組,採取分別調查和集中討論相結合的方式進行。
最後,他宣佈三項紀律:一是任何人都不能單獨,任何行動須兩個人以上。二是任務完成前,不要請假,不要辦私事。三是此次行動嚴格保密,包括對本單位、對家人保密,嚴禁洩密。”說到這裡,看向幾位領導,“以上是否妥當,請領導指示。”
孟立達說“我們商量一下”,站起來和嚴達和羋書章離開了會議室。半小時後,只有嚴達回來了。他環視調查組成員,沉聲宣佈:“省委同意姜組長的意見。”接著傳達了程文峴書記的指示:一切行動服從姜組長指揮,在民主集中制原則下,有意見當面提出,不許背後說閒話或越級彙報。所有問題都在調查組內部解決。重大問題由姜組長直接向省委彙報。”調查組成員都望向姜子陽,他們知道省委授權領導這次行動。
姜子陽明白這是程書記為他樹立權威,給了他一把上方寶劍,頓感壓力山大。雖然任務明確了,但他對伊江一無所知。再就是他不熟悉他的小組成員,雖然瞭解他們的履歷,但那是面上的。既然省委選擇他們,應該能力和品行沒問題,但他們性格怎樣?好不好相處?他這時才意識到,過去的一帆風順,那是別人給他鋪的路,那是他還沒有進入角色。現在初入官場,就感覺到為官之難。
姜子陽不知道的是,剛才孟立達、嚴達去向程文峴書記彙報。程文峴聽了很驚訝:“這個方案是姜子陽提的?”孟立達沒說話,示意嚴達回答。嚴達說:“是的!他說是歸納大家意見的不成熟想法。”然後把會議記錄遞給程文峴。程文峴瀏覽一遍,說“沒想到啊,他還是個新手。”
羋書章插話:“程書記,您覺得把這個重擔交給他,他能擔當得起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還是那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程文峴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姜子陽說道:“多的話就不說了,兵貴神速,明天早上出發,我們悄悄地進城。”
第一百十四章 紅白玫瑰
幾聲鳴笛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還沒反應過來,一輛吉普停在了他身邊。這是一輛三排座軍用吉普,車裡來下一個人,正是百里竟成,姜子陽驚訝地看著他。
百里說:“魏政委十分關心你這次去伊江,伊江地區的官場複雜多變,不太放心你的安全,讓我陪你一起前往,並指示伊江軍分區全力配合你的行動。”
姜子陽激動地說:“感謝魏政委,也感謝師傅。”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陣勢也太大了,我有些受寵若驚。”
“你可別謝我,要謝就去感謝樂嘉這丫頭。”
姜子陽自然知道這一點,腦海裡浮現出她的倩影。前兩天,他是分別在魏家、於家度過的。那天,姜子陽到了省城,樂嘉樂怡帶他和沁湲住進了軍區招待所。姜子陽把沁湲介紹給樂嘉樂怡,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媽認的乾女兒,也就是我的小妹,你們要好好待她,可不許欺負她。”這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告訴樂嘉樂怡,沁湲是他的乾妹妹,不要有什麼想法;二是提醒沁湲,他和她的關係就是兄妹關係,不能越界。
聽了這話,樂嘉樂怡盯著沁湲,看得她心裡發毛。過了一會兒,她倆樂咯咯笑道:“我們接受這個妹妹了。”
沁湲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看到她倆對子陽哥親親熱熱的,沁湲心裡很不舒服。她很羨慕她倆,感到了自卑,心中吶喊:為什麼她們一出生就在羅馬,而自己窮其一生只是在通往羅馬的路上奔跑?
隨後的兩天,先是在於家做客。於震夫婦非常熱情,於震將軍對姜子陽更是讚不絕口,大有泰山看女婿的架勢。他親自帶著姜子陽參觀軍事學院,並提出要收他為研究生,由他親自指導,說只要他同意就為他辦理入伍手續。
姜子陽自然高興,同時表示了自己的難處,說他已經是省委辦公廳的人了,這事他恐怕做不了主。
於震呵呵笑道:“子陽,這個不用擔心,我會去與省委溝通。”
當晚,姜子陽住在於家,樂怡除了高興還是高興,整天跟姜子陽膩在一起。這情景不僅讓沁湲難受,也讓樂嘉不爽。
第二天,樂嘉堅持要姜子陽到她家做客,還特意對父母強調,接待規格一定要超過於家,搞得魏巍夫婦不知所措,隱隱感到樂嘉對姜子陽的熱情超乎尋常。魏巍夫婦不敢馬虎,畢竟姜子陽是樂嘉的救命恩人,而樂嘉是他倆的寶貝女兒,在家就是個混世魔王,說一不二,耍起橫來,誰都吃不消。他們想盡辦法招待姜子陽。
這次在於家,原本溫婉雅靜的樂怡變得主動熱情,變換著花樣打扮自己,展開了感情攻勢。而樂嘉卻與平日的大大咧咧大相徑庭,變得羞澀矜持,欲言又止,盡顯少女的溫婉。一向不注重打扮的她,也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一天換幾套衣服,處處展示女性的美。他被兩個女孩的情感攻勢夾擊,不知所措。
在他眼裡,她倆一個是風情萬種的硃砂痣,讓人心馳神往,卻難以真正擁有;一個是溫柔可人的白月光,讓人心生愛憐,卻不敢褻瀆。
張愛玲在《紅玫瑰和白玫瑰》中寫道:“男人的一生至少會有兩個女人,紅玫瑰和白玫瑰。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一抹蚊子血,而白的仍是那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變成了生活中的飯沾子,而紅的卻是心上的硃砂痣。”這句話透露出男人對愛情的貪婪和無奈,當他同時愛上兩個女人,很難取捨,一輩子糾結掙扎。
姜子陽想想也是,哪個男人不渴望成為金庸筆下的韋小寶,不僅做了皇帝身邊的大紅人,一步步青雲直上,官運亨通,更令人羨慕的是他的“桃花運”,前後娶了七個貌美如花的老婆,尤其難得的是她們都對韋小寶愛意拳拳。韋小寶妥妥的是人生贏家,盡享齊人之福。
姜子陽面臨的困境是一夫一妻制,即使同時喜歡上了白月光和硃砂痣,也不能同時娶妻納妾。他知道,無論是樂嘉還是樂怡,選擇其中一個,就會傷害另一個,甚至可能牽連到她們背後的人物。他覺得最好的辦法是和她倆保持距離,維持友誼,像兄妹一樣相處。
第一百十五章 去做臥底
這幾天,姜子陽不僅跟魏於兩家關係急劇升溫,還有一個收穫,他又拜了一個武術師傅。那天,在魏家,魏將軍安排了一個特殊節目:切磋武術。
魏巍將軍讓百里帶了幾位特種兵高手跟姜子陽比試,還特地叫來於震做裁判。他看著姜子陽,笑道:“聽說你小子懂點武功,敢跟邪惡勢力幹,現在可敢跟他們幾個練練?”
姜子陽樂了,沒想到魏將軍要考驗他的身手。他是那種遇強則強的人,豪氣說道:“誰怕誰,試試就試試。”還不客氣地說:“都拿出真本事,誰也別讓誰,誰讓我跟誰急。我輸了,就拜各位為師。”說完,就站在了場子中央。
魏巍心中欣賞,他一生戎馬,視死如歸,就喜歡姜子陽這股子狠勁。他手一揮,一個特種兵上場就出手,想出其不意奪得先機。姜子陽也不吃素,招招直擊要害,沒幾個回合,姜子陽勝出。如此這般,幾個特種兵都輸給了他。
最後,百里出場。魏巍說道:“被打倒在地就算輸,三打兩勝。”
百里是軍區特種兵教頭,身手不凡,處處壓制著姜子陽,十幾個回合後,他一拳轟在子陽的下顎上,將他打倒在地。第二輪也是如此,只是多了幾個回合。
按照規則,姜子陽已經輸了,但他不甘心,要求再戰一次。魏巍喜歡他這副拼命三郎的勁頭,便給他一個機會,向百里點點頭。
姜子陽知道單靠身手贏不了百里,便改變戰法,利用自己年輕的優勢,拼體能和耐力。他避開避實就虛,靈活閃躲,避其鋒芒。他畢竟年輕,體能和耐力強過百里,二三十個回合下來,百里沒能佔到便宜,漸漸的體力跟不上,姜子陽找了個破綻,飛腿踢在百里小腿彎,百里身子一晃,歪倒在地上。
一旁觀戰的魏巍喊停,他要求於震裁判。於震摸了摸下巴,點評道:“總體來說,百里身手勝一籌,子陽體能和戰法得當,都是好樣的。”
姜子陽把姿態放得很低,說道:“按規則是我輸了,輸了就是輸了,我這裡拜百里為師。”遂跪下磕了三個頭,說道:“請百里師傅受徒兒一拜。”魏、于都很滿意,百里也很高興,收下了這個徒弟。
既然收下這個徒弟,百里自然要關心他。昨天下午,姜子陽他去了魏家,說他要帶隊去伊江負責一項秘密調查任務,不能引起當地政府的注意,所以希望伊江軍分區能夠提供住宿和車輛方面的幫助,請求魏將軍給那邊打個招呼。魏巍沒有明確答覆,說要商量一下。
姜子陽離開後,百里到魏家向魏巍彙報事情,微微提起這件事。樂嘉在一邊聽到了,開始耍橫,非要父親幫子陽哥一把。百里也乘機拱火,魏巍無可奈何,便答應了,並交代百里負責落實這件事。百里除了關心徒弟,也有點私心,伊江是他老家,他也想順便回家看看父母。所謂公私兼顧。
姜子陽和百里交談的時候,調查組的其他成員相繼圍了過來,聽了一耳朵,都感到驚訝,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組長有這樣的背景。便聽見百里不容置疑地說:“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也別客氣了。”邊說邊拿出三部軍用相機,遞給姜子陽,說:“這玩意你們用得上。”
姜子陽把一部相機交給蕭長劍、一部給辛錦安,重複了百里竟成的話:“這玩意兒很有用。”
上車前,姜子陽把姚衛國拉到一邊,遞給他一份省政法委員會的文件。姚衛國看了一眼文件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姜子陽。
姜子陽說道:“省委領導決定讓你加入督察組,擔任副組長。這方便你公開進行調查,又可以瞭解督察組為什麼不作為,同時督促賈處長履行職責,推動伊江地區的嚴打行動。”又說:“你還是調查組的副組長,雙重身份。主要聽從調查組的領導和安排,完成調查組交給你的任務。”
說完這些,姜子陽看著姚衛國說道:“衛國同志,明白了嗎?”
這個彎子轉得也忒大了,姚衛國沒想到這個變化,這不是要他去做臥底嗎?他感覺到巨大的壓力。說實在,他也覺得這個方案好,一舉兩得,他在明處公開活動,調查組在暗處伺機而動,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他認為這應該是這個姜組長的主意,只是他難以置信,不禁對這個年輕的組長刮目相看。
姜子陽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臥底?壓力很大?”他沒等姚衛國回答,“沒錯,你們的任務很艱鉅,困難重重,但我相信你們能夠勝任。”姚衛國神情凝重,好一陣子才回道:“我服從省委安排。”停了一下,又說:“我一定好好配合姜組長的工作。”
姜子陽又對姚衛國說道:“給你一輛吉普車,司機張強跟著你,作為我們之間的聯繫人,保持密切聯繫。”
第一百十六章 說四公子
姜子陽坐上軍用吉普,其他人分乘兩輛吉普緊隨其後。上車後,姜子陽發現除了司機,副駕駛座上還有一位。百里介紹說,他叫汪潮,是軍區保衛部的幹事,他會一直跟著你。姜子陽一愣,心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這樣的照顧?但也不好推辭,百里也是執行命令。
姜子陽身子往前傾了傾,說道:“謝謝汪幹事,以後少不了麻煩你。”汪潮轉過頭來看向姜子陽:“不用客氣,我是來聽你指揮的,你說打哪兒,我就打哪兒,絕對不含糊。”大家都笑了起來,車裡的氣氛一下輕鬆了起來。
百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姜子陽。姜子陽說他不會抽菸,他看了一眼,是牡丹牌的,比大前門還要貴一點兒。他明知故問:“師傅,這煙多少錢一包?”
“四角多”,百里隨意說道。
姜子陽隨口說道:“這麼貴?”
汪潮回頭朝姜子陽擠擠眼:“你師傅正師級幹部,抽得起。”姜子陽知道,部隊的工資比地方(同級別)高出三四成甚至更多。百里的收入水平,抽這個煙很正常。他剛才注意到,調查組幾個人抽的都是新華、游泳、紅梅這些牌子的煙,最好的是飛馬牌,一包都不到三毛錢。
從抽菸就能看出當時等級的差別。這個年代雖然搞平均主義,但也有等級之分。不同級別的工資水平不同,加上享受不同等級的福利,生活水平的差距也不小。一個縣處級領導大概是當時最低工資的六七倍。
見姜子陽不抽菸,百里笑謔:“抽菸是男人的特權啊,哪有男人不抽菸的?”說著遞給汪潮一根,自己點上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車裡兩杆煙槍,頓時煙霧瀰漫。好在開著車窗,姜子陽沒覺得嗆。
百里又吸了兩口,把手伸向窗外點了點菸灰,開始介紹伊江地區的相關情況,包括重要事件、案件及其相關涉案人員,伊江官場相互交織的人事關係,還有可能涉及的利益鏈條。這是此前聞所未聞的,讓姜子陽感到十分震驚。省委在介紹情況時,也沒有這麼詳細。
百里說,行署下轄副地級伊江市,以及下轄伊江縣,三套行政機構並存,管理上錯綜複雜。原本因為管轄權爭執,地市縣三方的矛盾很大,後來不知什麼原因,關係和好了,而且高度默契,形成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一個王國。就拿這次嚴打來說,從行署到市縣都在拖延懈怠,行動上高度一致。
姜子陽問道:“知道是什麼原因嗎?”百里說,“具體說不清楚,我們推測,可能有一條利益鏈連著他們。”
“利益鏈?什麼樣的利益鏈能夠把他們連在一起?”姜子陽似是問百里,又似是自言自語。
百里說:“根據有關線索,可能跟河壩工程有關。河壩工程需要大量建築材料,特別是沙石,主要靠伊江地區提供,這離不開地市縣三級政府。”
“那就是說,上下三個行政系統都牽涉其中,形成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集團。”沉思片刻,姜子陽又說:“如此看來,涉及的官員應該不在少數,問題比想象的複雜和嚴重。”
百里說:“這就像林子裡的樹根,相互纏繞、互通有無、共生共存。”他突然問道:“你聽說過伊江‘四公子’嗎?”
“伊江‘四公子’?哪四公子?”他顯然不知道。
“這‘四公子’在伊江很有名,一個是地委常委、伊江縣委書記貞世懷的三兒子貞峽鎏,一個是行署副專員吳善檜的兒子吳亮,一個是地區交通局局長厲慷的兒子厲尚天,一個是市政法委書記、局局長陸謙的兒子陸岜。”
“呵呵,都是權貴之子!”姜子陽感嘆道。
“關鍵是他們背後的人物。包括行署專員陸大海在內,伊江地委和行署班子大都來自交通系統,有著交通血緣關係。這個陸專員和厲局長是連襟,吳亮的父親是主管交通的副專員。所以,在伊江地區,交通系統勢力強大,可以為所欲為。”
百里吐出一口煙,“還有呢,‘四公子’背後的大哥是霍海,‘棍刀幫’幫主,他的父親就是地委副書記霍之巒。因為地委書記長期生病休養,他實際主持地委工作。他還兼任市委書記,權勢滔天,是伊江地區真正的老大!”
“這不就是黑惡勢力嗎?難怪伊江地區‘棍刀幫’橫行無忌。”姜子陽十分憤概。
“官場跟社會一樣,也是江湖。江湖是渾濁的,甚至帶有血腥味。”百里說,“在官方的縱容下,地痞流氓、街頭混混在伊江地區打打殺殺、欺壓百姓、無惡不作。伊江地區大大小小的案子基本都跟他們有關。”
姜子陽感嘆道:“師傅,你說得太對了,江湖和官場相互滲透,江湖的外溢必然灌入官場,官場泛起的沉渣又蔓延到江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看向百里,“你說的情況太重要了,謝謝師傅。”
“子陽,所以你盯住霍海和‘四公子’,就抓住了牛鼻子,順藤摸瓜,一定會搞清楚裡面的內幕。”百里接著說:“這也說明,你面對的是強大的權勢集團和黑惡勢力,也許是步步艱險,所以要萬分小心。因此,魏政委要我這把些情況告訴你,好讓你有思想準備。”
“師傅,聽你這麼一說,我們此行的任務的確很艱鉅,這對我也是一次嚴峻的考驗。請你轉告魏政委,即使是龍潭虎穴,我都要去闖一闖。我就不信了,共產黨的天下,難不成他們還能翻天!”
第一百十七章 我爸厲慷
他倆一路交談,中午時分到了伊江市郊的華容鎮。姜子陽對百里說:“師傅,到中午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百里笑呵呵地說,“還真有點餓”。姜子陽讓車子靠邊停,招呼大家進了一家餐館,一行人分成三桌坐下。姜子陽把姚衛國拉到一邊,說吃完飯就在這裡分手,讓他到伊江後直接去督查組報到。
正說著話,餐館門口突然一陣嘈雜,幾個混混衝了進來,一個刀疤臉把店小二推了個趔趄,吼道:“秦老闆給我滾出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滿臉堆笑的迎了上去,遞上一支菸,“哎呦黑哥,您來怎麼不讓下面的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酒菜。來來,請抽菸。”
黑哥身邊的瘦猴一把奪過煙盒,看了一眼,罵道:“圓球牌,這樣的垃圾煙也敢給黑哥抽,快點換包好煙來,至少是阿詩瑪、永光牌。”
秦老闆忙不迭跑回去,拿了包永光牌香菸,還沒遞上,就被瘦猴搶過去,遞給黑哥,然後踢了秦老闆一腳,“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好煙藏起來。”又惡狠狠地問道:“秦老闆,今天是什麼日子?”
“知道,知道”,秦老闆戰戰兢兢地回答。
“錢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秦老闆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散錢遞過去。
瘦猴抓過來一看,頓時火了:“就這點錢?你是打發要飯的?”說著就扇了秦老闆一個耳光。
姜子陽蹙眉:這裡果然治安問題大。他走到蕭長劍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蕭長劍起身,走過去觀察。他又對姚衛國說道:“這事該你管,你出面合適。”
姚衛國點了點頭,叫上張強過去了,看到瘦猴又要動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誰啊,憑什麼亂打人?”
瘦猴發怒了,“哪來這麼不開眼的,敢來管閒事?”蠻橫慣了的他脫口就罵:“操,想捱揍嗎?”他試圖掙脫手臂,但被姚衛國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姚衛國嚴厲的目光盯著他,“再問你一句: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胡亂打人?”
刀疤臉兇巴巴地過來,張口就罵:“媽的,你什麼人,敢來管老子的閒事。”邊說邊招呼身邊幾個混混,“還愣著幹什麼,來吃乾飯的嗎?快,一起動手,打這個不長眼的。”話沒說完,先打出一拳。
他剛出手就被另一隻手牢牢抓住,正是張強。刀疤臉沒想到有人敢對他動手,抬起腳踢過去,卻被張強抓住,順手一掀,竟然摔了個狗吃屎,迎面重重跌落在地上。幾個混混一看這場景,頓時被震住了,一個個呆立當場。
姚衛國冷冷地盯著刀疤臉,再次逼問:“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打人?”
刀疤臉掙扎著站起來,咬牙切齒地:“我是什麼人,說出來嚇死你。老子是霍哥的人,你聽說過霍海哥沒有?趕緊給老子磕頭賠罪,不然你死定了。”
姚衛國不屑地看著他,“霍海是吧?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我只問你,為什麼打人?”
瘦猴手指秦老闆:“他欠我們的錢。”
姚衛國轉頭問秦老闆說:“別怕,實話實說,到底怎麼回事?”
秦老闆低著頭,囁嚅著,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圍觀者中有人喊了一嗓子:“他們是來收保護費的。”
姚衛國和刀疤臉同時扭頭去看,卻再無人作聲。姚衛國厲聲問刀疤臉:“收保護費?你們有什麼資格?”
正在這時,突然一聲巨響打破了平靜,大家紛紛轉頭,只見一輛吉普車撞飛了兩個挑擔老鄉,他們倒在血泊中,擔子裡的菜果散落一地。吉普車卻不減速,繼續向前衝去,最後被憤怒的農民攔下。
有人驚呼:“快來呀,死人了!”隨即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顯然是死傷者的親屬。
姜子陽一行也被這意外事故震驚了,趕緊過去查看情況,發現一人已經斷氣,一人傷勢嚴重。姜子陽果斷地安排拍照取證,同時讓司機周鎮把車子開過來,吩咐把傷者送到伊江地區醫院救治。
與此同時,吉普車前後門同時打開,四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分別下來,戴著蛤蟆鏡,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群老鄉圍住他們,討要說法,責罵聲不絕於耳。死傷親屬哭喊著衝上前,推搡、打罵。那個從駕駛室下來的白淨小子,大聲喊道:“我爸是厲慷,有本事你們告去!”
肇事者如此囂張,圍觀的都是農民,哪裡知道什麼“厲慷”?但是,姜子陽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掃視著這四位花裡胡哨的公子哥,心裡一動:難道這就是“四公子”之一的厲尚天?
這時來了五六個警察,開始呵斥、驅趕圍觀群眾。領頭的走到厲公子面前,說道:“我是華容鎮派出所所長布志發,現在執行公務,請出示駕照,接受調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四人中的一個走過來,大聲說:“我爸是市公安局長!誰敢動我們?!”
姜子陽就知道他是陸公子,更加肯定這四個就是“四公子”,不由得仔細大量他們,把他們的畫像刻在腦海裡。周圍群眾聽了這話,一片譁然,罵將起來:“原來是衙內呀,難怪這麼霸道。”“公安局長又怎樣?難道就可以違法嗎?”
布所長聽了臉色大變,馬上彎腰恭維道:“原來是陸公子。”又對圍觀群眾喊道:“都散了吧,這事我們會處理。”
姜子陽怒了,肇事者造成一死一傷,就想息事寧人,哪有這等好事!但一想到任務,他強壓怒火,很快做出決定,就跟姚衛國說道:“我們不適合出頭露面,這事你必須介入,畢竟致死致傷,立即採取強制措施,拘捕肇事者,並把其他幾個帶去做詢問筆錄。另外,找幾個現場目擊者做筆錄。”
他想了想,又說,“那個刀疤臉和瘦猴也帶走調查。”為了增加力量,他把蕭長劍、辛錦安也分派給姚衛國,交待蕭長劍寫一篇新聞報道,儘快見報。他覺得這是一次機會,可以藉此敲山震虎,引出背後的勢力,看他們怎麼表演。
於是,姚衛國帶著蕭長劍、辛錦安、張強走到厲公子面前,出示警官證說道:“我是省廳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姚衛國,我宣佈:你涉嫌車輛肇事致人死傷,現在對你進行刑事拘留,請你配合。”
厲公子呆立當場,但很快清醒過來,氣急敗壞地喊道:“我爸是厲慷,你不能這樣對我。”
陸公子也大叫:“我爸是市公安局長陸謙,你們不能帶走他。”另外兩個公子哥也上來助威。
姚衛國嚴厲地斥責:“請不要阻礙執法,這裡不是法外之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辛錦安二話不說,就銬住了厲公子。
姚衛國又對另外三個公子哥宣佈:“你們作為肇事車上的人員,請一起配合調查,接受詢問。”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布所長整懵了,片刻後醒悟過來,覺得兩邊的尊神都得罪不起,正準備開溜,被姚衛國喊住,“案子發生在你的轄區,請你一起參與調查詢問,領我們去鎮派出所吧。”
停了一下,又說:“你安排人現場拍照取證,把死者抬到派出所暫時安放,通知家屬過來商議後事,同時找幾個目擊者到派出所做筆錄。”姚衛國乾淨利落地帶走了四位公子哥。
第一百十八章 悄悄進城
姜子陽一行很快進入伊江市區。這是一座山水之城,車子行駛在沿江路上,當地人叫它大公路,實際上就是沿江一條老街。這裡沉澱著伊江的碼頭文化,臨江一字排開九個碼頭,聚集了當時最有代表性的碼頭設施,被稱為“九碼頭”。街西大多是兩三層老房子,路盡頭拐角處聳立著一座七層樓,百里介紹說,這是伊江最高的樓房,當地人稱之為“七層樓”。
駛過“九碼頭”,遠看,山腳下隱隱約約有一排吊腳樓,附近高峰上矗立著一座塔,百里說,這是一座天然塔,磚石疊砌,八稜七層,高約42米,為伊江城最高建築。
穿過沿江路,拐過去就是伊江軍分區。一位女軍人迎面走來。百里向姜子陽介紹:“這位就是……”話還沒有說完,女軍人伸出手,大方地說道:“我是百里鈺成。你是姜子陽吧?歡迎你到來。”
姜子陽認真看著她,二十四五,高挑身材,齊耳短髮,軍人的英姿颯爽,遮不住俊俏的面容,似曾相識,又記不得在哪見過。他轉頭看著百里,頓時瞭然。百里笑而不語,玩味地看著姜子陽。
百里鈺成倒是不藏著掖著,側身對親暱地叫百里:“哥,你可來了?好長時間沒見了,能多住幾天嗎?”
百里指著姜子陽,“鈺成,我這次是奉命送子陽過來,軍區還有一攤子事,這邊安排好了就趕回去。你也知道我身不由己啊。”
鈺成撅起小嘴,嘟噥道:“好不容來一趟,就不能多待兩天?”
“是呀,你們兄妹倆好不容易見面,你就多待兩天吧。”姜子陽附和著鈺成,他也希望百里能多待兩天。
“好,看在子陽面子上,明天多待一天。”百里寵溺地摸了下鈺成的頭。
鈺成不解地看了一眼姜子陽,心想這小子哪有那麼大面子,哥哥不過客氣罷了。她轉向百里,嬌媚地笑道:“就知道哥哥疼我。”
看著鈺成,姜子陽直覺她性格爽朗,灑脫豁達,又不失似水柔情。可能愛屋及烏,她心生好感。
姜子陽知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他轉身對調查組成員說道:“今後這段時間就住在這裡。”調查組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不敢相信這位年輕的組長竟然和軍方有著不一般的關係。其實,這也是姜子陽向省委領導提出的要求,他認為此次任務風險很大,為了安全和保密,最好住在軍分區。
鈺成很快辦好了進出手續,帶著大家來到軍分區招待所,安排好了住宿。姜子陽說要打個電話給省委領導彙報。鈺成幫他接通了嚴達的電話,姜子陽詳細彙報了再華容遇到的突發事件和處理方法,目的是要打草驚蛇,看看“四公子”背後的人會怎麼反應。他還表示,事發突然,來不及請示,只能臨時做了決定。他還詳細介紹了“四公子”的身份和背景,請嚴書記指示如何處理這件事?
嚴達反問他該怎麼辦?姜子陽沉思片刻,說了五條意見:一、由省廳發出拘捕令,拘捕肇事者厲尚天,異地關押;二、姚衛國對肇事案做了筆錄後,放走另外三個公子,讓他們回去報信;三、他這裡緊盯“四公子”、霍海以及他們背後的人;四、關於厲尚天肇事案的報道,就事論事,不要牽扯太多;五、姚衛國到任後,主要是觀察和了解賈振京和督察組的動向。說完請示嚴達:“嚴書記,您覺得這幾條意見行嗎?”
嚴達說原則同意,他指示:“遇到緊急情況時,可以先斬後奏”。特別強調了一句:“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是有條件的,就是遇到緊急情況時,必須當機立斷。平時,重要事項還是要及時請示彙報。”
聽了嚴達的指示,姜子陽心中有了底。他接著提了兩個要求,一是羈押厲尚天后,請省廳派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看看有哪些人會來撈人。二是請省裡出面,與河堤建設方上級部門協調,索要河堤建設方和伊江地區簽訂的建築材料供應合同書。
嚴達不解,問他要這個合同幹什麼?姜子陽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說伊江官場可能存在一條利益鏈,與河堤建築材料的供應有關。這個合同,可能是揭開這條利益鏈的鑰匙。嚴達說他明白了,讓姜子陽等著消息。
通完話,姜子陽召集調查組成員開會,主要進行分工。他說鑑於這次調查的特殊性,既不能單兵作戰,又不宜動靜太大,他把人員分成四個小組,兩人一組,各自負責。他說:“暫時先這樣分工,遇到具體情況再做調整。散會後,各小組研究一下工作方案,明天上午彙總。”又說:“從明天開始,各小組進入戰時狀態,繃緊神經,展開工作。”
第一百十九章 盯死他們
會後,姜子陽來到百里房間,鈺成也在,他倆正聊得熱火,看到姜子陽進來,頓時靜了下來。姜子陽調笑:“怎麼看到我來了,就不說話了呢,我有這麼不遭人待見嗎?”
百里一本正經道:“你來了準沒好事,不是討論嚴肅問題,就是找人麻煩。”姜子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看到姜子陽的窘迫,百里笑道:“看看,被我說中了吧。我妹妹不是外人,有話直說。”
姜子陽提出他想親自調查河堤工程材料供應一事,他說,“這事太大了,且情況不明,不宜擴散。所以他暫時不讓調查組其他人參加,要求百里給兩個人手,除了汪潮外,再找一個有偵察經驗的。
百里說:“汪潮沒問題,本來就是安排來幫你的。其他人……”轉頭看向鈺成:“軍分區有沒有合適的?”
鈺成思忖片刻,說“政治處保衛科科長馬罕合適,當過偵察兵和特種兵,一身本事。只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姜子陽問道:“有什麼困難嗎?”
“他手裡工作很多,一時找不到頂替的。還有,按規矩,這件事得請示司令員。”
百里說:“馬罕的工作你找人去做,司令員那裡我去說。”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就這麼辦!”
鈺成撇撇嘴:“哥,你還是這麼霸道,真拿你沒辦法。”心裡卻在琢磨:“哥哥咋對這小夥這麼盡心?”她想不靈清,轉移了話題:“哥,王政委晚上請客,政治部孫主任作陪,你們可都要參加喲。”
“那是當然。”百里一口應承。
姜子陽覺得自己不宜參加這個晚宴,他們執行秘密任務,不能引人注目。他說:“軍分區領導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我們這次任務特殊,不能聲張,就不參加晚宴了,能否單獨給我們安排一桌,我們自己吃。”想了想,對百里說:“師傅,我們的事情,千萬要保密,不能洩露一點風聲,否則,我就難辦了。”
百里白了他一眼,“我是這麼沒分寸的嗎?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好意思說這話。”
姜子陽憨憨一笑,“隨便一說,不要見怪。”百里像是想起什麼,一拍腦門,“我怎麼把他給忘記了?”
他看著姜子陽認真說道:“給你推薦一個人,應該可以幫上你。”“好呀,好呀!”百里說,“他是地區局副局長,叫谷浩然。”
姜子陽心裡一喜,怎麼跟嚴達書記推薦給他的是同一個人?他說,“能否請他現在過來,他想跟他聊聊。
“行”,百里拿起電話就打了過去,聊了幾句後,說“你現在有空嗎?有空的話,現在來軍分區一趟,我在門口等你。”
姜子陽很快見到了谷浩然,百里對二人相互做了介紹,他們便互相打量。姜子陽覺得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沉穩、堅毅,由於有嚴達書記和百里兩位的舉薦,他對他很信任。而谷浩然看姜子陽,卻覺得他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難以相信他是省委欽差。不過姜子陽沒有多給谷浩然思考的時間,直接和他展開了一場坦誠的對話。
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谷浩然,伊江地區為什麼不對“棍刀幫”動手?谷浩然也沒有隱瞞,直接說出了霍海背後的勢力。他向介紹了霍海父親霍之巒的權勢。姜子陽又追問他對“四公子”的事情瞭解多少?谷浩然說,伊江地區的大小刑事或治安案件,不是與“棍刀幫”有關,就是與“四公子”有關。而且“四公子”中也有人也參與了“棍刀幫”的活動,這是一條線。
姜子陽再問,地區局、市局為什麼不查處,不按省委部署嚴打?谷浩然說,由於霍海和“四公子”的背景強大,他們犯案要麼不立案,要麼立了案也被撤案,甚至連案底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怎麼查?誰敢查?
姜子陽又提出一個問題:“按你所說,我們現在來調查,也很難查到什麼證據。”
谷浩然回答:“也不能說完全查不到證據,事實擺在那裡,目擊者很多。只是因為害怕與恐懼,很多人不敢出來作證。只有讓群眾看到我們真正打擊這些犯罪團伙的行動,讓他們感到安全,才會有人出來作證。”
姜子陽又問:“你知道省委駐伊江督查組為什麼不推動嚴打?是推動不了,還是別有原因?”
谷浩然沉思了一會兒,措辭謹慎,慢慢說道:“因為沒有直接接觸過,所以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問題很複雜,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督察組和地區官員之間來往密切,地市縣請客送禮也是少不了的。”
姜子陽知道,因為涉及到省廳,谷浩然很小心,沒放開話,他也沒再追問。
“如果讓你參與調查,你願意嗎?”他與谷浩然對視著,神情裡透著信任。
谷浩然看向百里,百里給了他一個肯定的點頭,便表示:“沒問題,需要我做什麼,儘管交待。”
姜子陽便說了三件事:一是找人放風出去,說“四公子”中的厲尚天已經被省廳抓走了,吹得越大越好,要讓伊江地區家喻戶曉。他把厲尚天肇事撞死人被拘捕的事告訴了谷浩然,並告訴他,這事明天會登上省報。谷浩然露出興奮的表情,似乎看到了希望,很快答應:“這很容易辦,我馬上去辦。”
姜子陽沒有馬上說第二件事,而是問道:“胡局,你手下有沒有幾個可靠的人?”
谷浩然道:“在這行混了二十年,總有幾個可以信任的朋友。”他沒有說“下屬”,而是說朋友,顯然關係很親密。
“那就好!”姜子陽於是說了第二件事,要他牽頭,找幾個信得過的人,想辦法對“棍刀幫”和“四公子”所犯的案子重新調查取證,但要悄悄進行,不要引起注意。谷浩然也答應下來。
姜子陽接著說了第三件事:找幾個非常可靠的人,盯死霍海和“四公子”以及他們背後勢力的一舉一動,今晚的重點是盯住厲慷,看他去了哪裡?找了誰?誰跟他在一起?切記要在秘密狀態下進行。“
“盯著霍海幾個沒問題,但他們背後的高官……”谷浩然欲言又止,顯然有所顧忌。
姜子陽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但他必須行動。沉吟片刻,說道:“這事非常重要。厲尚天被抓,他後面的人、‘四公子’後面的人肯定坐不住。我搭好了臺子,如不出所料,他們今晚都會登臺唱戲了,我需要搞清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
說到這裡,他語氣嚴肅起來,“為此,可以採取特殊手段。谷局,跟你透個底,你可以採取一切刑偵手段,任何責任由調查組承擔。”他眼睛死死盯著谷浩然,片刻後問道:“行還是不行?”
聽到這裡,谷浩然就知道了省裡的決心,也不再猶豫,表態到:“好,我可以去辦。有一個困難,我這裡缺乏相關設備。”
百里插話:“需要什麼設備,我負責給你弄。”
姜子陽感激地看著百里:“師傅,感謝的話就不多說了。”
谷浩然說道:“沒其他事情,我這就去安排了。”遂告辭離去。
谷浩然剛離開,姜子陽就接到姚衛國的電話,說他那邊的事情完結了,厲尚天駕車肇事致死人命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具體案情當面彙報,請示下一步該怎麼辦?
姜子陽傳達了嚴達書記的指示,要他把厲尚天移交晉江市公安局羈押候審,同時釋放另外三個公子。
姚衛國問道:“刀疤臉和瘦猴怎麼處理?”
姜子陽想了想,說道:“他倆是黑惡分子,除了耍橫外沒有具體涉案證據,不如把他們交給華容鎮派出所,看看他們怎麼處置。”他要姚衛國立即趕到伊江督察組報到,並把華容肇事案及處理結果告訴賈振京。這事鬧得很大,是他姚衛國辦的,相瞞也瞞不住。再說,姚衛國是在前往伊江履職途中偶遇這事,純屬意外,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
姚衛國又請示,要不要告訴賈振京厲尚天的羈押地點?姜子陽立即道:“可以告訴他。”姜子陽就是要把打草驚蛇的動靜鬧大,把林子裡的蛇都趕出來。姚衛國何等人物,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對這位年輕的組長高看一眼。
交代完畢,姜子陽要姚衛國把電話交給蕭長劍。他在電話裡交待蕭長劍:“厲尚天肇事致死人命案務必明天見報。”又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第一百二十章 三大家族
通完電話,姜子陽讓鈺成帶他們到街上走走。鈺成高興地答應了,她帶著姜子陽和汪潮來到沿江路,從九碼頭拐進木橋街。鈺成說,這是一條有著悠久歷史的老街,在民國之前就已經形成。相傳清末民初的時候,古城外牆下住著許多手藝人,他們在一個叫“陋室城牆”的小河溝和街道之間架起了一座小木橋,從此有了“木橋街”這個名字。
木橋街狹長,從沿江路一直延伸到城牆腳下。這裡交通便利,與伊江城各個街巷相連,可以說是整個伊江城的中心地帶。街道兩旁都是磚木結構的老房子,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位,琳琅滿目。這裡“吃喝玩樂”生意興旺,熱鬧非凡。
他們進了一個兩層茶館,一樓客滿,茶客們正聚精會神地聽著說書《隋唐演義》。只聽說書人一聲醒木,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他高聲說道:“太陽一齣一點紅,秦瓊打馬過山東。張良背劍訪韓信,文王渭水訪太公。尉遲公訪的是白袍將,劉備三騎馳臥龍。本書不訪別的,單訪瓦崗眾英雄……”
他們直接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端來了一個大罐,給每人倒了一杯,然後退下。
姜子陽問鈺成:“這裡只有這種茶嗎?”
鈺成說:“這是頭道茶,夏天送給客人解渴的,過一會兒,他們會來問你要喝什麼茶。”又說,“這種茶叫鈴杏茶,也叫‘一匹罐’,用頭一年的海棠葉泡成,有一種清涼的甜味,類似於路邊的大碗茶。普通人家乘涼時,邊喝涼茶邊聊家常。”
不一會兒,店小二果然來問他們喝什麼茶?姜子陽看了看鈺成,鈺成說:“來壺鹿苑茶,上兩盤瓜子,一盤葵花子,一盤南瓜子。”
店小二應聲而去,很快轉回來,給他們換了茶杯和茶壺,上了瓜子。
姜子陽看這茶色澤金黃,白毫顯露,條索清香持久,葉底嫩黃勻稱,聞了聞,頓覺清香撲鼻,喝了一口,叫了聲“好清香的茶!”
鈺成介紹說,“鹿苑茶產於西北群山之中的鹿苑寺附近,因而得名。那裡海拔高,溼度大,多雨多霧,土壤富硒,自古就是茶葉的故鄉。茶聖陸羽的《茶經》中它為好茶。乾隆帝品過這茶,也讚賞不已,將其選為貢茶。光緒九年,高僧金田雲遊來到鹿苑寺講經,品嚐鹿苑茶後,題詩一首:‘山精石液品超群,一種馨香滿面燻。不但清心明目好,參禪能伏睡魔軍。’”
姜子陽道:“沒想到你這麼懂茶。”鈺成說:“別的茶不懂,本地茶知道一些。”他們就這樣邊喝茶邊聊天,倒也愜意。
這時,鄰桌上兩人的談話吸引了姜子陽。一個是外地客商,一個是本地小官。客商滿臉愁容,說伊江這地方太難搞了,官員們囂張跋扈,社會秩序亂七八糟。
小官安慰說:“你有所不知,伊江官場上有各種利益團伙,不摸清楚門道,不找到關鍵的人物,別想辦成事。”
客商好奇地問:“這裡有什麼門道?是不是找到‘四公子’背後的幾位,就可以辦成事?”
小官搖頭,“那幾個只是前臺馬仔而已,他們背後的勢力大著呢。”
客商還是不明白,小官就解釋:“你看過戲吧,開場總是先出來幾個丑角,鬧場子,氣氛熱起來了,主角才登場。”
客商點頭:“我們只是看熱鬧的,知道‘四公子’名聲響亮,他們的老爹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物,沒想到竟然是臺前丑角。你說說,主角是誰?”
小官四下掃了一眼,頭湊到客商跟前說:“你聽說過霍家、陸家、貞家嗎?”
客商想了想,說:“難道是指地委副書記霍之巒、行署專員陸大海、伊江縣委書記貞世懷這三家?”
小官點頭道:“沒錯,他們三人才是伊江真正掌握大權的人物。”又說,“坊間有種說法,伊江有三大佬、三大閒。”
“哦……”客商好奇地等待下文。
小官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周圍,說道:“先說三大佬,地委書記因病在省城休養,其實是被伊江三大佬聯手排擠,他們省裡後臺硬,他只好以病為由避開。這樣一來,專員陸大海就成了實際上的一把手。但他一個人把持不了,因為還有個主持地委工作的常務書記霍之巒,而且霍還兼著伊江市委書記,可謂權勢滔天。”
“喔”,客商點頭,又問:“那貞世懷,一個縣委書記怎麼成了大佬?”
小官意味深長地笑笑,一本正經地說:“這個人有背景,他原是省長的秘書,後來下派到芝輝縣當書記,再後來轉任伊江縣委書記,關鍵是他進了地委常委班子,排在霍之巒的後面。你想想,地委書記不在,他就是實際上的三把手,何況他的靠山厲害,陸大海、霍之巒都要讓他幾分。所以,他成為呼風喚雨的人物。”
客商“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
小官又說:“雖然他們位高權重,民間口碑卻差得很。”
客商問:“這怎麼說?”
小官翻了個白眼,“你也來了一些日子,這都不知道?伊江誰不知道他們,縱容‘四公子’橫行,放任‘棍刀幫’作惡,民怨沸騰,這是官場的大忌。”小官喝了兩口茶,放低聲音:“伊江有句順口溜:禍(霍)之亂,生個兒子是禍害(霍海);六(陸)大害,抽喝嫖賭毒還貪財。”
客商問道:“這又有什麼說法?”
小官說:“伊江人的陸和六是一個發音,所以陸成了六大害。這個陸大人,抽輝煌、喝茅臺、搞女人、還賭錢;這裡說他‘毒’,不是指吸毒,而是說他狠毒;貪財就不用說了。”又說:“當然囉,霍家、貞家也一樣奢侈。”
客商問:“既然如此不堪,怎麼沒人管?”
小官說:“所謂天高皇帝遠,上面有人護,下面管不著,他們自然肆無忌憚。”
客商又問:“那個伊江縣貞書記呢?又有什麼說道?”
小官說:“真(貞)是(世)壞(懷),三個兒子個個怪。大兒子勾結霍海,二兒子摸骨說道,三兒子開了個舞廳,叫’仙樂樓‘,跳的不是那種正規交誼舞,而是昏黑貼面舞,聽說常常群體裸舞,不堪入目。因為有權有勢,無人敢過問。”
小官看了看客商,輕蔑地說:“主政者如此,伊江官場自然烏七八糟,滋生腐敗,索賄受賄,小叔子和嫂子通姦,公公和媳婦扒灰,只要是壞事,他們樣樣都幹。所以呀,這貞書記被人戲稱為‘真是壞’,壞到了極點。”
“不說三大佬了,說說那三閒又是誰?”
小官說:“一閒,是生病住院的地委書記;二閒,是伊江市市長,看到伊江官場的局面,乾脆效仿地委書記,在地區醫院包了間高幹病房,躺在那裡;三閒,當然是伊江縣縣長,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基本不上班,在家養鴿子玩鳥。”
客商一聲嘆息:“伊江如此混亂不堪,難怪伊江地區發展不起來,罷了,罷了,我還待在這裡幹嘛?”
聽了這些話,姜子陽心情沉重無比。他怎麼走出這家茶館的,怎麼回到招待所的,他都不清楚。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打草驚蛇
這個時候,厲慷面前站著三個公子哥,他們是來報消息的。得知兒子被省廳帶走,厲慷頓時癱軟在沙發上,他老婆哭天喊地,對著厲慷吼道:“你個死人,還不趕緊想辦法救兒子,他不出來,我就跟他一起去吃牢飯。”
厲慷有四個子女,厲尚天是獨子,又是老么,所以被寵愛得不得了。古人云:寵子未有不驕,驕子未有不敗。溺愛使厲尚天任性霸道,稍有不順心,就大發脾氣,任性到了極點。現在聽說寶貝兒子被抓了,那個心痛啊,無法形容。
聽到老婆的吼叫,本就心煩意亂的厲慷更加焦躁,也對著她吼道:“這都是你慣出來的禍端,你有本事,你去把兒子救出來。”兩人互相指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這時,吳亮開口了:“叔叔、阿姨,吵也沒用,還是去找陸伯伯,看看有什麼辦法。”
厲慷緩了口氣,拿起電話就打了過去,對著電話那頭問道:“陸專員,在家嗎?”聽到回答後,立馬說:“有急事找你,我現在就去你家。”說完就出了門。厲慷不知道的是,這正是姜子陽想要的效果。
厲慷心急火燎來到陸大海家。這是一個環境幽靜的別墅區,坐落在青山綠水之間,竹林環繞,空氣清新。厲慷哪有心情欣賞,徑直進了陸大海的客廳。
陸大海見他急急的,沉聲說道:“厲慷,出了什麼大事,看你慌里慌張的?”
厲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急急地說:“尚天開車撞死了人,被省廳抓走了。”他把吳亮他們所說描述一番。
“你是從哪裡得知的?”陸大海死死地盯著厲慷。
厲慷說:“吳亮、陸岜、貞峽鎏當時都在現場,而且被帶去做筆錄,才放出來,現在還在我家。”
“也就是說,尚天真的撞死了人?”
“他們是這麼說的”,厲慷聲音有些顫抖。
“確定是省廳的人抓的?”
“嗯,據說省廳的人就在附近,目睹了事故。”
陸大海沉默不語,從茶几上拿起煙盒,搖了搖,用手指在煙盒上敲了敲,抽出跳出來的那支菸,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兩口。厲慷也隨手拿了一支,跟著抽起來。兩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抽著煙,客廳裡很快瀰漫起煙霧。
如果你在場,可以看到陸大海抽的是輝煌牌香菸,當時的頂級煙,跟熊貓牌、大中華不相上下。再看他家的裝修和傢俱,都是紫檀木的,從客廳到書房,再到臥室,到處散發著紫檀木特有的光澤和香氣,顯得高貴而氣派。客廳的玄關掛著鮮花籃子,花架上纏繞著藤蔓。書房裡,正面一排紫檀木書櫃,右邊一排紫檀木架子,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玩瓷器。
一般來說,當時的官員家,都是簡裝,傢俱都是機關按照級別分配的,即使陸大海貴為行署專員,也根本買不起這樣奢侈的東西。可他偏偏擁有了這樣奢華的生活。
抽完一支菸,陸大海又抽出一支,準備點菸時,停了下來,手指夾著煙停在半空中,另一隻手拿起電話打過去,說了聲“馬上到我這裡來。”這才點燃香菸,也不看厲慷,悠然吸起來。
厲慷盯著這位連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叫來的人是誰,也不言語,把自己籠罩在煙霧裡。
一會兒,門鈴響起,保姆開門,進來一人,厲慷一看,是伊江市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陸謙,便知道陸大海的用意了。
要說這陸謙,跟陸大海是本家兄弟,兩個人是都是從江汐陸家大灣出來的,是不出三服的兄弟,關係不一般,由此跟厲慷扯上點親戚關係。陸大海招呼陸謙坐下,指著茶几上的香菸,“你自己拿吧。”
陸謙抽出一支菸,點燃就吸起來,也沒說話。他知道,陸大海在這個吃飯的檔口叫他來,一定是有什麼要緊事,看到厲慷也在,更證實了心中的猜想,只等著陸大海開口。
抽完一支菸,陸大海又拿起一支,正要點火,又放下,撥通了電話,說了句“馬上到我這裡來。”才點燃香菸,悠閒地吐著菸圈,不理會厲慷的目光。厲慷看著這位連襟,心裡疑惑不解。陸大海不開口,他也不好說什麼,低著頭把自己浸滿在煙霧中。
過了半晌,陸大海突然說道:“二位還沒吃飯吧,正好趕上飯點,咱們一起吃吧。”說著往餐廳走去,厲慷、陸謙跟在後面。保姆已經擺好了碗筷和酒杯,端出了七八個菜,都是當地的家常菜,有清炒嫩菱角、絲瓜炒蛋、清炒豌豆、夷陵春捲、懶豆花、榨廣椒炒肥腸、白剎肥魚、土家抬格子。
陸大海從酒櫃裡拿出一瓶茅臺,厲慷和陸謙眼前一亮,這是高規格的待客呀。那時的茅臺是八元一瓶,普通人根本買不起,主要它是特供物資,有票也買不到。像陸大海這樣的行署專員,自然有門道弄到。
厲慷問道:“大嫂呢?”
陸大海道:“有事出去了,不管她。”又對厲慷說:“你來倒酒。”
厲慷就拿起酒瓶,為三人斟滿了酒。
陸大海舉起酒杯:“來,乾一杯。”
厲慷、陸謙跟著幹了。陸謙抹了抹嘴唇,感概道:“茅臺就是茅臺,就是帶勁。”
陸謙雙手舉起酒杯,“陸專員,我敬你一杯,我幹了,你隨意。”這是官場的規矩,官小的跟官大的喝酒,要說“敬酒”,還要自己幹了,讓官大的隨意。官大的也很享受這種“尊上”。上下有別,這是官場不變的法則。
陸大海卻沒有隨意,而是一口乾了。不是他不講規矩,實在是茅臺太難得了。他知道,按酒量,這瓶酒不夠他們三個喝三輪的。他可不想再拿一瓶,那會肉疼的。
陸大海喝完第三杯酒後放下酒杯,掃了二人一眼,目光鎖定在陸謙身上。他緩緩地把厲尚天肇事被省廳抓走的消息告訴了他。
陸謙聽得目瞪口呆,“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可是老公安了,你怎麼看?”陸大海反問。
陸謙還沒緩過神來,“我……”他支支吾吾。陸大海又催促了一句“你怎麼看?”
陸謙猛醒過來,嗯呀幾下,說道:“尚天肇事致死人命。這事可大可小,往小的說,那只是個交通事故而已,充其量責罰加賠償就能解決。可是……”
他頓了頓,“可是他被省廳當場抓住了,現在人在他們手裡。事情的大小輕重不由我們說了算。”說到這裡,他看著陸大海,語氣沉重地說:“關鍵問題是,省廳的人怎麼會在現場?他們來幹什麼?針對誰?現在正是嚴打時期,任何案件都要重判。”
陸大海一驚,厲慷更是嚇得面如死灰,眼神哀求地看著陸大海。陸大海意識到事情大了,“是呀,怎麼這麼巧,省廳的人就在現場?他們是不是布了個圈套,等著‘四公子’上鉤?可是他們怎麼知道‘四公子’要來,還會出人命?陸大海立刻做出決定,讓陸謙趕緊聯繫賈振京,弄清楚省廳來人的情況。
陸謙便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了出去,電話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他掛了電話再撥出去,還是“嘟嘟嘟”的聲音。他回到飯廳跟陸大海說:“那邊電話一直佔線,過一會兒再試。”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如芒刺背
夕陽西下時,姚衛國到了督查組,賈振京看到他,愣了一下,馬上換上一張笑臉,迎上前跟他熱情握手:“姚大隊,你怎麼來了?”
姚衛國笑道:“賈處,我是來向你報到的,來接受賈處領導。”說著,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紅頭文件,正是省嚴打指揮部任命他為伊江督察組副組長的通知。賈振京接過文件,心裡一驚:太突然了,事前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這時,有工作人員前來,說有重要電話。他打了個招呼,接電話去了。賈振京對著電話不停地點頭:“好,好,好,知道了,這就去安排。”那頭掛了電話,他手裡還緊緊捏著話筒,一時失神。
電話是省政法委常務書記打來的,宣佈任命姚衛國同志為督查組副組長的決定,同時傳達嚴達書記的指示,要求在姚衛國同志的協助下,加強督查力度,推進伊江地區嚴打活動。
賈振京感到哪裡不對勁,直覺告訴他,這是省裡不信任他,派姚衛國來督陣,說得不好聽,就是監督。他感到背後多了雙眼睛,如芒刺背。他現在正跟伊江地市官場頭面人物打得火熱,就來了個姚衛國,名義上是副職,他知道,這是來盯著他的。如果他不做出點樣子來,怕是過不了這一關。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滲出一身冷汗。
想歸想,正事還是要辦。賈振京過來對姚衛國說,他已經接到省里正式通知,歡迎他前來協助工作,隨即讓工作人員安排晚餐,說:“正好為姚大隊接風洗塵。”
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他本來約好了今晚陪佳人吃飯,唉,真掃興。不過,他也不能走了。畢竟姚衛國是省裡任命的副組長,今天剛來履職,自己就跑掉,那可是官場大忌。他只能留下來。
二人寒暄幾句,姚衛國說道:“有件事要向賈處彙報。”
賈振京問道:“什麼事?不緊急的話,吃完飯再說吧。”
姚衛國道:“事情不大不小,趁著還沒吃飯,簡單彙報一下。”然後就把途經華容時,撞見厲尚天開車致一死一傷一案,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賈振京聽了一驚,頓覺頭疼。心想:也太巧了,這“四公子”怎麼就撞到槍口上了。這是嚴打期間,被省廳前來履職的姚衛國抓了個正著,想大事化無是不可能的。
賈振京想到省委領導要求他督促推進伊江地區嚴打的嚴厲語氣,不寒而慄。還沒想清楚,工作人員又來叫他接電話。他覺得今天有些反常,平時這個點沒什麼電話。這時來電話,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就去接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陸謙的聲音,說陸專員要見他。他對電話那頭說道:“我知道了,現在正忙著,忙完就過來。”
賈振京接完電話,收拾了一下心情,想著心思,覺得吃完飯,姚衛國還會拉著他談工作,可能沒有機會出去,何不乘著吃飯這個機會出去一趟。
他來到餐廳,看到酒菜都上來了,大家正等著他,就對姚衛國笑笑:“你看這忙的,事情不斷,抱歉,抱歉。”坐上餐桌,已經有人斟了酒。
他端起酒杯說道:“省委任命姚大隊擔任督察組副組長,這酒是為姚大隊接風洗塵的,大家舉杯,歡迎姚副組長。”帶頭幹了,大家也一起幹了。又對身邊工作人員交代,餐後安排好姚副組長和張強的住所。
賈振京覺得他必須馬上脫身離開,遂對姚衛國抱拳:“姚大隊,實在對不起,剛剛接到電話,我要出去處理一件重要事情,今天不能陪你,改日再陪。”
姚衛國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姜子陽的辦法奏效了,蛇要出洞了。輕鬆說道:“沒事,沒事,賈處是個大忙人,你忙你的去吧,這裡有他們陪著就行了。”明面上笑笑呵呵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賈振京卻覺得刺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公然威脅
賈振京趕到陸大海家時,他們已經吃了一半。陸大海熱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身邊的空位上,說道:“賈組長,來,來,喝兩杯。”
賈振京一眼就看出,桌上擺著高檔的茅臺酒,又看到旁邊的厲慷,心裡明白了他們的用意,想:原來是有事相求,難怪這麼客氣。不過他不想主動說事,就舉起酒杯說:“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我先罰一杯。”厲慷連忙給他倒滿酒。
賈振京又舉杯向陸大海敬酒:“陸專員,這杯酒敬您。”他用了個“您”字,表示尊重。他雖然是省裡的欽察,但陸大海是地方大員,級別還高他兩級,他不敢託大。
陸大海也提起酒杯,說道:“賈組長,感謝你這段時間對伊江地區的關心和支持,為了今後的合作,我也敬你一杯,我們幹了吧。”他雖然低調敬酒,卻稱呼賈振京“你”,隱含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他在話中暗示:你賈振京已經跟我們同流合汙了,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今後要繼續好好合作。其中不乏威脅的味道。
賈振京自然聽得懂。本來陸大海給自己敬酒他感到高興,但陸大海的話讓他很不爽。他也不是吃素的,回敬道:“陸專員過獎了,我只是按規矩辦事而已。”
陸大海不滿意賈振京的態度,卻需要他的幫助,想直接把話挑明,又不想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就示意陸謙說。陸謙看到了陸大海的眼神,端起酒杯,對賈振京說道:“賈組長,我敬你一杯。”說完就一飲而盡,還把酒杯倒過來,表示喝得一乾二淨。
陸大海皺皺眉,覺得陸謙沒理解自己的意思,又給他遞眼色,說“你不是有事要請教賈組長嗎?”
陸謙這才意識到自己理解錯了,趕緊對賈振京說道:“賈組長,請你來,是有件事想請教你一下。”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賈振京也不想拐彎抹角,既然有事要說,就越早越好。
陸謙問道:“賈組長,是不是省廳來人了,還抓走了厲局長的兒子?”
賈振京道:“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陸謙追問。
賈振京就把姚衛國被省裡任命為督察組副組長、路過華容正巧看到“四公子”開車撞死人、親眼目睹厲尚天是肇事者、立刻採取強制措施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陸大海聽了賈振京的敘述,覺得這是一次意外事件,並不是針對“四公子”的行動,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麼說,尚天被抓只是個意外?”陸謙也鬆了口氣。
“可以這麼理解。”賈振京說。
陸謙又問道:“賈組長,你知道尚天被關在哪裡嗎?”
賈振京一驚:怎麼把這岔給漏掉了?他說:“剛和姚衛國見了面,搞了個歡迎晚餐,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你們叫來了。尚天關在哪裡,我沒來得及問,明天再問他吧。”
厲慷急切地問道:“賈組長,有沒有辦法把尚天弄出來呢?畢竟這只是個交通事故,並不是故意殺人啊?”
看到陸大海和陸謙盯著自己,賈振京心裡冷笑:你們以為我有那麼大的本事?我現在是過河的泥菩薩,自身難保。嘴上卻說:“厲公子這次是撞到槍口上了,正好被省廳姚衛國抓個現行,聽說省廳已經發了拘捕令。這種事情在嚴打期間,想擺平恐怕沒門。”
厲慷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暈過去。陸大海和陸謙覺得麻煩大了,但見厲慷眼神哀求,不忍拒絕,又有些自欺欺人地想,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陸謙試探著問道:“賈處在省廳混了這麼久,你有沒有什麼法子把事情壓下去?”
賈振京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陸大海笑著說:“難為賈組長了。賈組長,你也別想那麼多,咱們先喝酒。”
他舉起酒杯,邀請大家一起幹杯,然後隨口說道:“賈組長,你和賽金花相處得怎麼樣?呵呵,她可是我們地區劇團的當家花旦,全區一枝花,不是一般人能夠得到的,你要好好珍惜啊。”說完,他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中透著一種戲謔的意味。
陸大海的話擊中了賈振京的軟肋,讓他心裡一驚:媽的,這不是公開威脅嗎?他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暗罵自己為什麼不能控制自己的下半身,中了這些傢伙的美人計?現在想要後悔也晚了。他想到了一句俗話: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他現在嘴軟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到了賽金花,她不僅漂亮,身材好,能把人迷得欲仙欲醉。所以,如果重來一遍,他覺得自己還是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賈振京臉色變幻不定,陸大海一眼看出了他的心虛,心中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能跟我玩花樣嗎?你已經跟我們同流合汙了,想要脫身,沒那麼容易。
賈振京喝了一口酒,鼓足勇氣說:“其實也不是沒有希望,關鍵是看新任督查組副組長、省廳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姚衛國的意思,尚天是他親手抓的,要想息事寧人,他的態度最重要。”他這麼一說,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都有軟肋
陸謙道:“賈組長,姚衛國是個什麼情況,你給我們說一說唄。”
陸大海打斷他的話,“別急”。他吩咐厲慷:“去請黎林甫過來,他腦子好使,主意多。又招呼賈振京說,”來,我們先喝茶。黎秘書長來了再說不遲。”
不一會兒,黎林甫就趕到了。伊江就那麼巴掌大的地方,叫個人幾步路就走到了,何況黎林甫住得近。賈振京和黎林甫也很熟悉,他身材高瘦,精神頭十足,一副笑盈盈的臉上長著鷹一樣陰鷙的眼睛,盯著人不放,讓人緊張不安。他雖然表面和氣,但心狠手辣,從不手軟。
黎林甫坐下後,陸大海問道:“林甫,尚天的事情知道了吧?”
“哪裡只是知道”,黎林甫看看在座的,“現在已經滿城風雨,成了街談巷議的主要話題了。”
一句話讓滿場皆驚,包括陸大海在內,都“喔……”出聲,便都沉默不語了。他們都沒想到,這事鬧得這麼大。
黎林甫接著說道:“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看著滿座疑惑,不解其意,心裡冷哼一聲,平時一個比一個狠,事到臨頭一個個都沒有了主張,空有一副好皮囊。他說出來的卻是:“風雲突變,要變天了。”
眾人聞言皆驚,心中各有所思。陸大海深受觸動,仔細思考這句話,神色凝重;厲慷汗如雨下,惶惑不安;陸謙嗤之以鼻,認為故弄玄虛;賈振京不認為厲尚天被抓有什麼內幕,只是個意外,但想到姚衛國,頓感壓力山大。陸大海冷靜下來,說道:“林甫呀,你是怎麼想的,說說看。”
黎林甫說:“尚天的案子,本來只是個交通事故,就算造成人員傷亡,也只是個責任大小的問題,並非故意殺人,怎麼就會被抓?你們想想,省廳為什麼如此大動干戈?更別說這事剛發生不久,在交通信息不暢的情況下,怎麼就傳遍了街頭巷尾?如果沒人在暗中搗鬼,鬼才會信!”
陸大海沒有答腔,轉向賈振京,“賈組長,你把尚天的事情說給黎秘書長聽聽。”看出區別了嗎?陸大海稱賈振京的職務,卻親熱叫黎林甫“林甫”,在賈振京面前,則稱黎林甫為“黎秘書長”,完全按照官場禮節,這叫內外有別。
賈振京把厲尚天案的始末簡要說了一遍,黎林甫心中稍安,但仍然疑惑地問道:“你覺得這件事沒有什麼蹊蹺嗎?沒有人在背後搞鬼?”
賈振京道:“我覺得應該沒有。這事傳得快,一是現場人多,離市區又近;二是‘四公子’平時太囂張,老百姓恨之入骨,一齣事自然會放大宣揚。”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我早就勸過你們,‘四公子’該收斂點,現在是嚴打期間,別自找麻煩。”說完這些,心裡很爽快,想道:你們平時那麼霸道,還想堵悠悠眾人之口?還敢威脅我?
聽了賈振京的話,在座的包括黎林甫在內,都面露難色。陸大海開口了:“賈組長,你跟黎秘書長說說省裡給督察組派副組長的事。”這才是他叫黎林甫過來的重點。
賈振京便說了這事。黎林甫問他:“你怎麼看這件事?”
賈振京說出了自己的擔憂,認為省裡對伊江地區嚴打不力很不滿意,同時對自己督察不力有所懷疑,所以派來姚衛國來監督他。他說:“如果你們再不做出樣子來,如果我們督察組再不作為,省裡可能會採取更嚴厲的措施,畢竟嚴打是當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
黎林甫點點頭,隨即問道:“我很好奇,這個姚衛國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能給我們說說嗎?”
賈振京介紹了姚衛國的情況,說他是個老刑警,刑偵經驗豐富,偵破案子有獨到之處,而且他鐵面無私,油鹽難進。
黎林甫摸了摸下巴,“他的愛好、婚姻、家庭情況…… 你都說說。”
賈振京道:“看不出他有什麼愛好,他只痴迷刑偵。”想了想,又說:“要說他的家庭情況,挺讓人意外的。”
“啊……”黎林甫盯著他。
賈振京說:“他娶了個農村老婆,是娃娃親,生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經上了初中,至今都在農村,他老婆、還有他爹媽帶著。他雖然拿副處的工資,加上警察補貼,一百四五十塊錢,但要養六口人,應該不寬裕。”
黎林甫略有所思,抬起頭,掃視了大家一眼,緩緩說出他的看法:“看來,人都是有弱點的,或者說有軟肋。姚衛國應該有兩個軟肋……”
陸大海“喔”了一聲,盯著黎林甫。
黎林甫直視著陸大海,“一個是他的家庭,老婆沒工作,應該是他沒有能力解決農轉非的問題——這的確是當今天下第一難!他老婆孩子至今在農村,家庭肯定有困難,老婆肯定不滿意。老婆長期不在身邊,產生了第二個問題,長期缺乏夫妻生活,他一個年富力強的男人,生理上的需求長期沒法解決——你們說會怎樣呢?男人飢渴了會怎樣……呵呵呵,這可是個大問題啊!有意思。”
在座的都被他的分析吸引住了,驚訝、好奇、讚賞、疑惑……各種表情在他們的臉上閃過。
“呵呵呵,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幫他解決了這兩個問題,你們覺得會怎樣?”黎林甫玩味地看著大家,他為自己的見解感到得意,因為他找到了姚衛國的致命弱點。黎林甫擅長精準分析,直擊核心。這也是陸大海特意請他來的原因。在伊江的權力圈中,黎林甫素有“智多星”稱號。
陸大海讚許地看著黎林甫,誇讚道:“林甫果然主意多啊,一來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那就讓林甫和陸謙想想辦法,如何解決姚副組長的家庭和個人問題。”話裡話外透著玩味。
賈振京嚇了一跳,心想:這是要用對付我的手段來對付姚衛國嗎?還要針對他的家人?他深知這幫人的狠毒。
陸大海的話讓賈振京回過神來。只聽陸專員說:“賈組長啊,你不用太擔心,天不會塌下來的。再說,伊江地區的嚴打情況,還不是由你們督察組掌控,難道要省委書記親自來下來抓,難道要嚴廳長親自來督戰嗎?當然了,我們還是要做該做的事,要敲鑼打鼓,要擺出嚴打架勢。同時,我們也要管好自己的子女,在嚴打期間要收斂、低調。”
陸大海自言自語道:“這些大事,等我和霍書記、貞書記商量後,再作決定。”
第一百二十五章 借花獻佛
姜子陽一行沒有參加王政委的宴請,而是在另一個餐廳用餐。晚餐前,蕭長劍和辛錦安回到軍分區招待所,與姚衛國到達督查組的時間相差無幾。
姜子陽見到他們,說了聲“辛苦了”,然後詢問了華容辦案進展和新聞見報的事宜。辛錦安彙報了詢問和取證經過,說證據確鑿,厲尚天跑不了。蕭長劍說:“厲尚天案明天見報,你的意見都融入了稿件中,相信會震動全省,驚倒伊江。”
“好,只要能驚倒伊江就好。長劍兄,你辛苦了!”直到這時,姜子陽的心情才平靜下來。而且,他對蕭長劍的稱呼有了微妙變化,竟然直呼其名,還加上“兄”字。這一叫,立刻拉近了和蕭長劍的距離,讓蕭長劍感受到了這位年輕組長的人情味和親和力,心生歡喜。
蕭長劍還告訴姜子陽一件事,說他步行回來時,聽到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厲尚天被抓的消息,還有人放鞭炮慶祝。
這又是一個好消息,姜子陽沒想到谷浩然這麼快就把消息傳開了,對他的好感倍增,說道:“好極了!‘四公子’作惡多端,百姓怨聲載道,現在省廳親自出手抓捕,百姓解氣,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
姜子陽招呼大家到餐廳就餐,看到桌上有兩瓶枳城大麴,就說道:“大家辛苦了,可以放鬆一下。”大家都笑了,看得出來,他們心情都很好。
開飯前,鈺成帶著一位軍人走了進來,把他介紹給大家認識。姜子陽知道他是軍分區政治處保衛科的馬罕科長,伸出雙手和他握在一起,兩人相視一笑,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鈺成說他們是代表軍分區來陪大家吃飯的,讓大家不要客氣,吃好喝好。鈺成讓服務員上菜,都是伊江的特色菜,姜子陽他們都很好奇。除了幾個涼菜,主要有榨廣椒炒肥腸、榨廣椒炒臘肉、白剎肥魚、石磨懶豆花、炕洋芋、土家蒸肉、乾燒銅魚、原味燉臘蹄、三遊神仙雞幾道熱菜。鈺成詳細介紹了每道菜的特點和做法。
榨廣椒是當地很常見的一種辣椒醬,用苞谷面或玉米麵和辣椒做成,可以和各種食材搭配,特別是臘肉和肥腸,香辣可口,開胃下飯。白剎肥魚是當地一道傳統特色名菜,選用肉質鮮美的靖江鮰魚,配上肥膘肉,燒出來,香噴噴的,且是滋補中的上上品。懶豆花是當地的傳統小吃,用黃豆和水在石磨上磨成漿,然後加入蘿蔔菜葉煮成豆花,味道清淡,卻滋味無窮。炕洋芋、土家蒸肉、乾燒銅魚、原味燉臘蹄、三遊神仙雞,這些都是當地的名菜,用地道的食材和做法制作而成,香氣四溢,讓人垂涎欲滴。
鈺成還沒介紹玩,大家都感覺肚子餓了。
姜子陽帶頭鼓掌,對鈺成讚不絕口:“鈺成處長真是美食專家,讓我們開了一次眼界,也撩了一次味蕾,我們今天一定要吃個痛快。”鈺成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紅,“哪裡是美食專家啊,這些都是我們這邊的普通菜而已。”
姜子陽道:“哈哈,普通菜都這麼棒,勝過年夜飯了。我以後就住在這兒,天天享受美食。”大家都笑了起來。
姜子陽開場說:“吃喝前先定個規矩:今天酒桌上只能喝好不能喝倒。我們七個人兩瓶酒就夠了,每人三兩左右。這是三錢三的酒杯,每人最多九杯。”
鈺成說:“我可不能跟你們男人拼酒量,我要少喝點。”
“那可不行,男女平等嘛。再說你也是軍人出身,應該有軍人的氣勢啊。”姜子陽反駁道。
“你就不會憐香惜玉一點。我要是喝倒了,你可得負責照顧我。”鈺成眼角上揚,瞅了姜子陽一眼。
“沒問題啊。陪美女喝酒是我的榮幸。”姜子陽豪爽地答應。
鈺成聽他說“美女”和“榮幸”,臉上一抹紅暈。心想:男人都是這樣嗎?都愛美女嗎?
說著話間,姜子陽舉杯:“來吧。這第一杯酒我借花獻佛,省城來客一起敬鈺成處長和馬罕科長。”說完和調查組成員一飲而盡。鈺成和馬罕笑著回敬。
鈺成招呼大家吃菜,順手給姜子陽夾了一塊蒸肉,說道:“嚐嚐這個,很好吃的,還能解酒。”
姜子陽心裡暖洋洋的,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心想:怎麼能讓女士給自己夾菜呢?也趕緊給她夾了一塊鮰魚,想著女士應該喜歡吃魚。
鈺成心裡也有一股暖流,一種久違的感覺。她嬌嬌地瞥了姜子陽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又快速地移開。
鈺成起身說道:“我代表分區首長歡迎省裡貴賓來這裡做客,乾了這杯酒吧。“說罷便豪邁地一飲而盡,調查組的成員紛紛舉杯回應。接著,姜子陽和馬罕相互敬酒,席間氣氛熱烈。聞安卿、馮志安、簫長劍、辛錦安、周鎮也分別與姜子陽、鈺成和馬罕交杯言歡,都喝得開心。令人意外的是,鈺成沒有讓姜子陽替他喝酒,自己喝下了九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孺子可教
酒會結束後,姜子陽回到房間,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思考問題。過了一會兒,他從床上起來,拿出筆記本開始寫東西。這時,鈺成敲門進來,遞給他一沓材料,說是省裡傳真過來的,上面寫著“姜子陽親收”五個大字。
姜子陽一看,正是他想要的伊江行署與河堤建設方簽署的建築材料供貨合同文本,心中一喜。他感覺省委這個平臺太強大了,又覺得這是省領導對自己的大力支持,更堅定了自己完成此次任務的信心。
他瀏覽了一遍合同文本,看到伊江行署方面簽字方是伊江地區計經委和交通局,建築材料供貨地在芝輝縣,便問鈺成:“你對芝輝瞭解嗎?”
“當然瞭解,我就是芝輝人。”
“太好了,我們一起去找大哥。”
“找大哥?”鈺成一愣,心中納悶:他怎麼稱我的大哥為他大哥?但姜子陽說完就出了房門,鈺成帶著疑問跟在後面,到了百里的房間。百里正在和汪潮喝茶聊天,二人滿臉通紅,顯然喝了不少酒。看到姜子陽和鈺成進來,忙招呼坐下喝茶。
姜子陽遞給百里那份材料,說:“你看看這個。”然後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汪潮察覺到他們有事商議,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百里翻閱了一遍材料,抬起頭,看見姜子陽的眼神,不由得問:“你這是…”話沒說完,又改口道:“你想幹什麼?讓我來猜猜?”
姜子陽心想: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你能猜出我心裡的想法?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百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你這副表情,說明你很嚴肅很認真。我猜呀,你是想親自去芝輝查沙石供應一事,對嗎?”
姜子陽沒想到他居然猜中了,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會讀心術?”
鈺成笑道:“你的心思都寫在這資料上了,不僅大哥能看出來,我也讀出來了。”
姜子陽一臉憨相,看了看鈺成。鈺成覺得有趣,也湊近了他的臉,左瞧瞧,右瞄瞄。姜子陽見狀,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莫不是我很英俊?”
“沒想到你這麼自戀”,鈺成匿笑不禁,“哎呀,心思可不是摸得掉的。”
百里也跟著笑起來,很快收起了玩笑,認真問他:“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姜子陽認真道:“是的,這可能是揭開伊江官場的一把鑰匙,我必須去一趟芝輝,把事情搞清楚。只是我這一走,調查組這邊沒有個主事的,一旦出現突發性事件,如何是好?”他真誠地看著百里。
百里覺得他還是年輕,缺乏經驗,有必要指點一二,說道:“你要充分相信你的成員,他們都是組織挑選的,應該都具備單兵作戰能力。”
他看了姜子陽一眼,“中國有個古老的管理理念,叫做‘無為而治’。作為領導者,最忌諱的是隻相信自己,不信任部下,事必躬親,枝微末節都要去管。對於你來說,只要明確任務、明確責任,就可以放心。要學會放手,充分授權,發揮每個人的積極性和主動精神。這樣會事半功倍。”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讓姜子陽茅塞頓開,不禁佩服這位師傅。這時的他,有一種能力恐慌,第一次獨立領導一項重大行動,只覺得自己經驗欠缺,歷練不夠。但他有自信和勇氣,不會打“退堂鼓”,不會退卻,心底有一種會當水擊三千里的豪氣,生出一種此時不搏何時搏的決心。當然,他覺得自己沒有驕傲自大的本錢,於是謙虛地說:“謝謝師傅提醒,我知道怎麼做了。”
百里心裡滿意,覺得這小子一點便透,孺子可教也。
第一百二十七章 鈺成苦命
姜子陽問百里:“鈺成說你們老家在芝輝,那裡有沒有可靠的人?”
“我家在芝輝江汐鎮,父母健在,姊妹四個,我排行老大,鈺成是老么,她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叫達成,在縣裡當副縣長,分管計劃和經濟;一個叫志成,是江汐公社書記。他們兩個都是土生土長的,對芝輝瞭如指掌。”
“師傅,我想明天就去,你能不能把你兩個弟弟介紹給我。”姜子陽想了想,“明天我把工作交代好就走。讓汪潮、馬罕跟我一起去。”又對鈺成說:“我這次不用省裡的車,麻煩你給我安排個車。”
“你還真是個工作狂啊,說走就走。你一個人去不方便,就算找到我兩個弟弟,也不好溝通。”百里不容分說,“不如這樣,我明天還有空,陪你去一趟,跟我兩個弟弟見個面再回來。”
“那太好了,謝謝師傅。”姜子陽感激地看著百里
“誰讓你是我的徒弟呢,沒辦法啊。”百里裝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鈺成心想:“大哥對這傢伙真夠關心的。”她也不知道觸碰了哪根神經,脫口而出:“大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好久沒回家了,想爸媽了。”
百里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複雜,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家,還是有別的意思。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百里幫姜子陽分析,既然芝輝是供料基地,伊江那邊肯定在那邊安排有人,眼線不會少。為了避免引起他們的警覺,他們決定以考察軍區考察為名前往。
說到這裡,閒聊幾句,百里對姜子陽說:“子陽,我先帶你去我家看看,以後就讓鈺成陪著你辦事吧。”然後對鈺成說:“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一起走。”
鈺成走後,百里給姜子陽倒了杯茶,隨口提起鈺成,說道:“我這個妹妹啊,表面上風光無限,其實心裡苦得很。”他嘆了口氣。
姜子陽疑惑地看著他。百里講起鈺成的故事。
鈺成是他家的么妹,比百里小了十七八歲,從小被家人寵愛有加。她十六歲那年,跟著百里出來參軍,在粵州軍區通訊處工作,一路升到通訊科副科長。三年前,那場自衛反擊戰爆發了,她和丈夫剛舉行婚禮,還沒來得及進洞房,就接到緊急通知,夫妻倆一起上了戰場。
戰爭無情啊,她的丈夫也在一次突擊中,被一顆炮彈擊中倒地,可奇怪的是,打掃戰場時,卻找不到他的屍體。人們都說,活著要見人,死要見屍,可他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鈺成為此傷心欲絕,哭了幾天幾夜,眼淚都哭幹了。兩年後,粵州軍區宣佈她丈夫犧牲,鈺成在法律上自動解除了和他的婚姻關係。鈺成從此心也死了。
“鈺成後來就沒有再婚嗎?”姜子陽問道。
“再婚?她哪裡還有心思再婚?!她彷彿變了一個人,以前那麼活潑開朗,卻變得沉默寡言,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那場戰爭結束後,部隊保送她去軍事院校學習通訊專業,畢業後分配到粵州軍區機要處任通訊科科長,去年才調到這裡,擔任政治處副處長。她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不再有任何感情交往,一直單身一人,孤苦伶仃的。哀莫大於心死,這孩子才二十五歲呢,就這樣把自己的心給埋了,真是可憐。”
竟成說,父母不忍心她這樣子下去,很心疼,又沒辦法,整天在家唉聲嘆氣。父母要我們三個哥哥勸導她,我也心疼,為她操夠了心。”
竟成嘆了口氣,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心結得她自己解開,也許是她還沒有遇到一個能打動她的人吧。”
姜子陽沒想到鈺成這麼苦,也感到了心痛。他本是心善博愛之人,見不得女人受苦受難,恨不得把她們都解救出來。只是現實很骨感,他也沒有辦法讓鈺成走出心理困境,竟陷入沉默。也許感覺氣氛太沉悶,百里挑起話題:“這次讓她跟著去芝輝也好,可以放鬆一下,或許還能緩解一些消極的情緒。她太壓抑了。”
百里眼睛裡閃著精光,意味深長的看著姜子陽,冥冥之中覺得鈺成對他有好感,覺得他是個不錯的對象。他知道子陽跟兩個將軍女兒的關係,不敢也不想主動撮合妹妹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他能幫妹妹解開心結,讓妹妹快樂起來,走向新的生活。這一夜,他倆談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強佔金花
晚餐後,姚衛國一直在等賈振京回來,想跟他聊聊,探探底。可是等到夜深了,賈振京還沒露面,他忙了一天,累了也困了,就回房間休息去了。
賈振京從陸大海家裡出來後,直奔賽金花家。賽金花本名吳月靚,是伊江地區劇團的當紅花旦,美貌如花,被譽為伊江第一美人。有人說她賽過昭君,有人說她賽過金花,由此被譽為賽金花。賽金花這個名字起初在坊間流傳,後來在官場上也流行開來。誰要是跟賽金花好上了,一定會遭人羨慕嫉妒恨。
賈振京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她的美貌驚呆了。賽金花二十二三歲,用金瓶梅里一段話形容,她芙蓉面,冰雪肌,翠彎彎新月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豔腮兒,嬌滴滴瓜子臉兒,輕嫋嫋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穿一身白底紫花連衣裙,一捻捻楊柳腰兒,白生生修長腿兒,容貌身材氣質都是上上乘。看得賈振京心神盪漾,慾火中燒,恨不得馬上擁入懷中。
當時,市委秘書長黎林甫為賈振京設宴,陪同的都是圈內大佬,包括“四公子”的父親們。賽金花和另外兩個劇團演員被叫來陪酒。這是官場酒桌上的潛規則,每次宴請都要找幾個性感美女來助興,就是變相喝花酒。
那天,隨著門外的說笑聲,黎林甫笑道:“我們的第一美女來了”,便起身去迎。
賈振京心中一動:“黎秘書長口中的第一美女究竟有多美?”不由自主地起身,朝門口望去,恰好賽金花進門。這一看不要緊,賈振京如遭電擊,頓時呆立當場。他從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
黎林甫回頭便發現賈振京那雙眼睛粘在賽金花身上,直勾勾地盯著她。他看在眼裡,笑在心裡,他知道“有門道”了。
賈振京作為上面派來的“欽差”,坐在主賓位上,黎林甫故意安排賽金花坐在賈振京身邊,指著賽金花說:“賈組長,這就是你念茲在茲的伊江第一美人賽金花,在我們伊江人見人愛。”
他用調侃的語氣試探賈振京,“賈組長,我們這些搞事業的男人每天累得像死狗,做夢都想著身邊有個象金花這樣的紅顏知己,知冷知熱地相互愛撫。但我們在這些粗人她面前都自慚形穢,沒人敢親近她,就看賈組長的魅力了。賈組長,你可要珍惜這個機會,好好表現喲。”
隨後用玩笑的口吻對賽金花說:“金花啊,你今天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把賈組長陪好,讓他滿意。”說完,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其他人也跟著起鬨。
這一晚,賈振京使出渾身解數,甜言蜜語討好賽金花。她天真無邪,涉世未深,沒有防備之心,在賈振京和一桌官員的軟硬兼施下,被灌了很多酒。可恨衣冠禽獸的賈振京趁她醉醺之際,把她弄到了床上。
賈振京記得那晚酒後,他擁抱著醉得不省人事的賽金花,來到黎林甫為他安排的住所。看到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他早就起了性子,撕下人前正人君子的面孔,把她撕扯得寸褸不剩,急吼吼撲上去,強行佔有了她。
賽金花半夜醒來時,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被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抱著,心中大驚,繼而大怒。她甩開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一看身旁躺著的是賈振京,頓時明白自己第一次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個禽獸奪走了。
她恨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狠狠地給了他兩個耳光,並用手指在他身上亂抓。賈振京被驚醒了,見到賽金花滿面殺氣,心知大事不妙,連忙自打嘴巴,一邊道歉,說自己酒後失態,衝昏了頭腦,冒犯了金花。
賽金花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兒湧了出來,放聲大哭,淚如雨下。賈振京又開始軟言細語,更謊稱自己婚姻不幸,老婆如何作威作福,自己如何跟老婆辦了離婚手續,說他一見到賽金花就心動不已,對她一見鍾情,詛咒發誓說自己一定會對她負責到底,一輩子會對她好。
過後,賈振京拉來黎林甫勸說賽金花。黎林甫說賈振京前程似錦,又是單身一人,說你們倆才貌相稱,天造地設。他承諾提升賽金花為劇團團長,分給她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作為新房。
那個年代,信息閉塞,賽金花無法查證賈振京和黎林甫的話是否屬實,以為賈振京真的已經離婚。她想到自己已經生米被煮成熟飯,鬧起來說不清楚,反而汙損了自己名聲。心中悲哀:做一個漂亮女人真難!
她雖然對賈振京沒有感情,甚至有些反感和牴觸,到了地步卻無可奈何。她不在乎他的官銜和地位,只希望這個男人能夠忠於自己,能夠對自己好一點,能夠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而賈振京從此上了癮,他著迷賽金花的身體。她年輕且未婚,酥胸飽滿而彈性十足。在他看來,挺拔是女性的座標。只要和賽金花在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去愛撫她的身子…
這段日子裡,他對賽金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整天纏著她,只要有賽金花的演出,他都要去看。他看著舞臺上的賽金花,高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月畫煙描,粉妝玉琢,風流俊俏,百伶百俐,眼睛一瞅,嫣然百媚,舞步飄過,花香細生,把個賈振京搞得五迷三道。
賈振京有事不能去看戲時,辦完事也要去劇場等著賽金花卸妝,然後帶她去吃夜宵,再摟抱著她回房間纏綿。他從此不再關心嚴打督察的事情,很少過問督察組的工作,督察組名存實亡。
賽金花並不快樂,每每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被這個老男人用卑劣手法奪走,心裡就會難受,甚至反胃。但她明白,自己雖然是劇團的當家花旦,吃的卻是青春飯長久不了,也想找個能依靠的人。她雖然知道賈振京只是貪戀她的容貌和身體,但又覺得賈振京對自己很體貼,無微不至,天天陪在她身邊,不是去劇場看她演出,就是接她回家。她誤認為這是賈振京對自己的愛,感覺到了一絲溫暖,幻想著讓他成為自己一生的依靠。
黎林甫很快履行了對賽金花的承諾,不僅讓當她上了劇團團長,還給她分了房子,讓她稍微安慰了一些。她以為賈振京會娶自己,一直在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她不停地催賈振京,而他總是以嚴打事多為藉口搪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