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解密 · 2026年6月30日 週二第 181 天 / 365 · 全年評說不輟
時政

歷史的再終結(一)最後的輓歌唱向誰?

歷史的再終結(一)最後的輓歌唱向誰?

大家都知道,法蘭西斯·福山(日裔美籍)曾提出“歷史的終結”,震動了世界。他於1988年作了一次題為“歷史的終點”的講座,隨後寫成《歷史的終結?》文章發表在美國新保守主義期刊1989年的《國家利益》上。

福山在文章中斷言自由民主制度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後一種統治形式”。一石激起千層浪,隨著幾個月後柏林牆的驟然倒塌,緊接著蘇東解體,如何評價社會主義制度及其命運,成為世界普遍關注的現實問題。

恰逢其時,福山拋出“歷史終結論”,指明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乃至冷戰的結束,標誌著共產主義的終結,歷史的發展只有一條路,即西方的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歷史終結論”就這樣與蘇東體系崩潰巧合在一起,不僅讓外界認定他是蘇東解體的預言家,西方政治家更就此認定“民主模式是普世”的。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西方普遍接受了福山的論點:人類社會的發展史,就是一部“以自由民主制度為方向的人類普遍史”。

可惜!歷史並沒有按照福山給出的線性方向演進,而是走出了不同的曲線。

冷戰結束,原本卯足了勁兒準備與蘇聯大幹一場的美歐,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標和前進的方向。這個時候的美國一霸獨大,真正的霸凌天下,它沒有如世人所願解散北約,而是保留了這個軍事體制,仍將打壓俄羅斯作為首要任務,毫不留情地肢解南聯盟,推進北約東擴,在獨聯體國家實施顏色革命,擠壓俄羅斯的戰略空間。

**震撼世界的911事件改變了美國設定的方向。**美國陷入與恐怖主義的苦戰,深陷兩伊戰爭的泥潭難以自拔,極大地消耗著國力和國家信譽,以至於無力招架來自各方面的挑戰。這以後,許多人將911事件視為歷史終結論破滅的開始,甚至有人以“歷史終結論的終結”嘲諷歷史終結論。

美國的宿敵俄羅斯抓住時機開始反擊美國的戰略壓制,美國輸出所謂“普世價值”的顏色革命和北約東擴受阻,先後出現格羅吉亞、烏克蘭的分裂危機,前獨聯體國家、以至於很多國家紛紛迴歸威權體制。福山也看到並認可了這一點。俄羅斯更主動出手,聯合伊朗、土耳其強勢介入中東亂局,超越美國在該地區的優勢。

**更大的事件是,中國抓住這一難得的戰略機遇迅速崛起,超越一個又一個西方強國直逼美國。**世界突然看到:社會主義沒有終結。中國吸收了市場經濟優點,走上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經濟持續高速發展,迅速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既呈現了制度的優越性,也向世界提供了一種可供借鑑的發展模式。

讓西方措手不及的是,2008年在美國爆發了金融危機,很快席捲西方世界。這一危機加劇了西方社會的兩極分化,徹底暴露了西方制度的缺陷,讓西方陷入巨大的社會政治危機之中,歐洲的希臘、意大利爆發了持續不斷、前所未有的民眾抗議,政府走馬燈似地更換,美國則爆發了震撼世界的“佔領華爾街”運動,草根階層開始反抗了。《紐約時報》2011年的一篇報導指出,2007年–2008年環球金融危機對福山的主張造成嚴重打擊:“在全球對現有政治的信任度迅速瓦解。福山在《歷史的終結》中的主張,20年後成為一張廢紙。”

**伴隨著金融危機的是西方的頹勢和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登上國際舞臺,後者展現了蓬勃的生命力。**世界格局發生了巨大變化,最重要的表現就是G7讓位於G20,形成西方和新興國家共治機制,長期由西方單一主導國際秩序的歷史被終結。

在西方內部,兩極分化導致了社會與政治的分裂,精英治國的傳統政治失去民心,民粹主義氾濫致使右翼保守強勢抬頭。英國脫歐、特朗普現象再次震撼西方世界,不僅分裂了歐洲,也正在裂解美歐同盟體系,顛覆著戰後秩序。西方媒體評論指出,“自由主義國際秩序”(the 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正遭遇許多挑戰,此秩序原來由美國強大的國力所支撐,但是以特朗普上臺為代表的民粹主義,衝擊著民主政治體制。

這一系列重要事件顛覆了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批評質疑聲鶴起。《外交政策》2009年評論福山的主張:“世人對這個人的主張強烈反對或贊同,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2014年,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指出,看看現在的世界,不是歷史終結了,而是世界又回到托馬斯·霍布斯的時代、面臨“怎麼重建政治秩序”的問題。鄭永年認為,普世價值是帶有侵略性的政治口號,並在世界各地釀成災難後無法收拾。

撒切爾夫人更認為“歷史的終結”是一個廢話!

實際上,正如福山的老師塞繆爾·P·亨廷頓在《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所說,西方文化的普世觀念本身就是錯誤的、在道德上是立不住的、在實踐上是危險的。

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楊光斌指出,自由主義民主是在一定歷史和社會條件下,在基督教文明體系中形成的價值理念和政治制度;把自由主義民主當作普世價值,是20世紀末西方國家基於歷史終結論炮製的一種說辭,與19世紀西方建立殖民體系時提出的白人優越論是同一個性質;而歷史終結論的實質仍是以西方政治文明終結其他文明,還是白人優越論式的“文明的傲慢”,著名國際政治學者漢斯·摩根索把這樣的“普世主義”視為“民族主義化的”。楊光斌說,人類歷史告訴我們,企圖唯我獨尊、貶低其他文明和民族、建立單一文明一統天下的普世主義,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實際上,福山所說的“歷史的終結”的現實鏡像是:歷史終結了的只是冷戰歷史-任由兩個軍事集團在對峙中主導世界的歷史。蘇東解體了,但社會主義進程並沒有終結,歷史的發展也並非只有“西方的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一條路。所以,有人放言:世界上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發展道路和模式,也不存在什麼“歷史的終結”。

實際上,即使在歐美,左翼政治力量早已經突破“政治正確”的禁忌而重起。近年來,很多左翼運動希望藉助後金融危機時代的歷史機遇一舉顛覆舊有的總統選舉格局。在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芝加哥教師運動、快餐業工人運動、反對警察暴力運動以及收入公平問題的大辯論,直至桑德斯的出現,可被視作社會運動對“華爾街政客”為代表的精英階層的回擊。

2016年美國大選民主黨總統參選人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就公開宣稱“我是個社會主義者”!他抨擊美國國內的不平等,認為這種不平等撕裂了美國社會;拒絕與華爾街做政治交易,替最廣大人民說話;一直呼喚來一次“政治革命”,希望民眾更多地參與國家民主政治生活。他在競選時公開宣稱:“我們不可以繼續讓政府被億萬富翁階級所主宰,不可以讓國會繼續為在經濟頂層的人的利益服務,而忽視工人家庭。我選舉的主旨,是建立一個為我們所有人利益服務的政府,而不是服務一小撮在頂層的人。這就是我對民主社會主義的定義。”

從歷史的角度看,沉寂多時的左翼力量又重新出現在美歐政壇,“社會主義”這個詞不再是禁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改變。

至此,連福山也不得不承認民主制度出現問題,美國政治體系出現故障。近兩年來,福山開始修正原來“歷史終結論”的主調,面對西方民主體制從內而外展露出的尖銳矛盾,轉而主張“治理”的重要性。

世界百年大變局徒然來臨,西方的有識之士看到了其中的危險。

早在2010年,美國前首席戰略顧問、特朗普好基友班農在其編導的紀錄片《零世代》中提出一個結論:歷史是季節性的,凜冬將至。這句有很強歷史感的話語深具歷史循環演變的含義。班農這樣演繹他的歷史觀:歷史是循環運行的,每個週期大約持續80年。每一個循環都含有四個階段或“回合”。所謂“冬天”就是非常重要的“第四回合”,這是一個結束前一世代並引領下一世代的充滿災難性危機的階段。

班農繼而在2014年梵蒂岡的一次演講中將當今的局勢跟一戰前發生的薩拉熱窩的刺殺弗朗茨·費迪南德大公事件相對比,那個事件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他說:“我們處在一個非常殘酷而血腥的衝突的開始階段”,在這個階段,他們將被迫為他們的信念而戰,反對“即將開始的、行將徹底剷除我們過去2000年、2500年所傳承的一切的這種新野蠻。”他警告說西方猶太-基督教正處於危機之中。他將以中國和俄羅斯為代表的“國家資本主義”國家和聖戰伊斯蘭法西斯主義樹為兩大敵人,指出這既是一場資本主義的危機,也是我們信仰的西方猶太-基督教的基礎性危機。他呼籲為了對抗這兩個敵人,伸張人類的正義,猶太-基督徒和開明的資本主義國家應該團結起來。

甚至連美國的戰略大師基辛格也承認:“當今世界秩序的確出現混亂,甚至動盪。”這位大師發出警告:當西方國家都不再依賴美國,分裂的大西洋將把歐洲變成“歐亞大陸的附屬物”。隨之而來,這些國家將會受到恢復了歷史地位、成為“全人類主要顧問”的中國“擺佈”。與此同時,位於兩洋之間的美國將成為一個地緣政治孤島。屆時,美國將不得不模仿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此外,由於美國沒有維護秩序的規則,沒有那種對外保持分而治之的習慣,因此美國和西方國家之間變得像英國與歐洲大陸一樣。

世界進入全面調整新時期。這個時期的典型特徵是重組國際力量、重塑世界秩序,從而不可避免地展開一場全面競爭且競爭激烈的大國博弈,並將在全球範圍爆發激烈的地緣政治衝突,中東、烏克蘭、臺灣、南海都可能成為危機爆發點,東歐、東南亞、非洲、大洋洲都將成為爭奪的焦點,波及之廣將超過兩次大戰的範圍。

世界進入高度不確定的局面,其情勢堪比兩次大戰前夕!

**這是否最後的輓歌,暫且不去說它,但確實令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真的恐慌了、焦慮了,恐慌、焦慮其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而最大的挑戰來自於中國。**西方看到了處處顯露出來的危機與挑戰,更看到了中國不屈的前進步伐,看到了中國製造+科技進步的強國之路,恐慌中國“一帶一路”改變著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班農認為這是“地緣政治擴張”。 特朗普在公開場合指責“一帶一路”會干擾全球貿易,具有冒犯性。美國會指責“一帶一路”旨在建立中國主導的全球經濟秩序。為此,特朗普推出印度-太平洋戰略,拿出一點錢聯合日本、澳大利亞跟一帶一路對著幹。

特朗普上臺是西方面臨秩序分崩離析而陡升焦慮的產物,也是美國試圖挽回頹勢、維繫西方秩序的愴然一博,其結果卻加劇了西方秩序的崩潰,西方政治家都在擔憂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崩潰。這正是西方民主派左右為難的地方。

中國領導人也注意到這一歷史性變化,在多個重要的國際場合多次提到“當今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顯然是針對特朗普的顛覆性改變。不同的是,中國領導人將這一變局既看成挑戰,又看作機遇,著眼於未來。指出,未來10年,將是世界經濟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10年,將是國際格局和力量對比加速演變的10年,將是全球治理體系深刻重塑的10年 。

至此,我們有理由相信:自由民主制度並非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後一種統治形式”,反而它可能正在崩壞。進一步地說,福山所期望的那個“普世”的歷史將要被終結,歷史的進程正在終結福山“歷史終結論”。這就是本文所說的“歷史的再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