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再终结(一)最后的挽歌唱向谁?

大家都知道,法兰西斯·福山(日裔美籍)曾提出“历史的终结”,震动了世界。他于1988年作了一次题为“历史的终点”的讲座,随后写成《历史的终结?》文章发表在美国新保守主义期刊1989年的《国家利益》上。
福山在文章中断言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几个月后柏林墙的骤然倒塌,紧接着苏东解体,如何评价社会主义制度及其命运,成为世界普遍关注的现实问题。
恰逢其时,福山抛出“历史终结论”,指明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乃至冷战的结束,标志着共产主义的终结,历史的发展只有一条路,即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历史终结论”就这样与苏东体系崩溃巧合在一起,不仅让外界认定他是苏东解体的预言家,西方政治家更就此认定“民主模式是普世”的。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西方普遍接受了福山的论点: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以自由民主制度为方向的人类普遍史”。
可惜!历史并没有按照福山给出的线性方向演进,而是走出了不同的曲线。
冷战结束,原本卯足了劲儿准备与苏联大干一场的美欧,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和前进的方向。这个时候的美国一霸独大,真正的霸凌天下,它没有如世人所愿解散北约,而是保留了这个军事体制,仍将打压俄罗斯作为首要任务,毫不留情地肢解南联盟,推进北约东扩,在独联体国家实施颜色革命,挤压俄罗斯的战略空间。
**震撼世界的911事件改变了美国设定的方向。**美国陷入与恐怖主义的苦战,深陷两伊战争的泥潭难以自拔,极大地消耗着国力和国家信誉,以至于无力招架来自各方面的挑战。这以后,许多人将911事件视为历史终结论破灭的开始,甚至有人以“历史终结论的终结”嘲讽历史终结论。
美国的宿敌俄罗斯抓住时机开始反击美国的战略压制,美国输出所谓“普世价值”的颜色革命和北约东扩受阻,先后出现格罗吉亚、乌克兰的分裂危机,前独联体国家、以至于很多国家纷纷回归威权体制。福山也看到并认可了这一点。俄罗斯更主动出手,联合伊朗、土耳其强势介入中东乱局,超越美国在该地区的优势。
**更大的事件是,中国抓住这一难得的战略机遇迅速崛起,超越一个又一个西方强国直逼美国。**世界突然看到:社会主义没有终结。中国吸收了市场经济优点,走上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经济持续高速发展,迅速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既呈现了制度的优越性,也向世界提供了一种可供借鉴的发展模式。
让西方措手不及的是,2008年在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很快席卷西方世界。这一危机加剧了西方社会的两极分化,彻底暴露了西方制度的缺陷,让西方陷入巨大的社会政治危机之中,欧洲的希腊、意大利爆发了持续不断、前所未有的民众抗议,政府走马灯似地更换,美国则爆发了震撼世界的“占领华尔街”运动,草根阶层开始反抗了。《纽约时报》2011年的一篇报导指出,2007年–2008年环球金融危机对福山的主张造成严重打击:“在全球对现有政治的信任度迅速瓦解。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中的主张,20年后成为一张废纸。”
**伴随着金融危机的是西方的颓势和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登上国际舞台,后者展现了蓬勃的生命力。**世界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最重要的表现就是G7让位于G20,形成西方和新兴国家共治机制,长期由西方单一主导国际秩序的历史被终结。
在西方内部,两极分化导致了社会与政治的分裂,精英治国的传统政治失去民心,民粹主义泛滥致使右翼保守强势抬头。英国脱欧、特朗普现象再次震撼西方世界,不仅分裂了欧洲,也正在裂解美欧同盟体系,颠覆着战后秩序。西方媒体评论指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the 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正遭遇许多挑战,此秩序原来由美国强大的国力所支撑,但是以特朗普上台为代表的民粹主义,冲击着民主政治体制。
这一系列重要事件颠覆了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批评质疑声鹤起。《外交政策》2009年评论福山的主张:“世人对这个人的主张强烈反对或赞同,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2014年,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指出,看看现在的世界,不是历史终结了,而是世界又回到托马斯·霍布斯的时代、面临“怎么重建政治秩序”的问题。郑永年认为,普世价值是带有侵略性的政治口号,并在世界各地酿成灾难后无法收拾。
撒切尔夫人更认为“历史的终结”是一个废话!
实际上,正如福山的老师塞缪尔·P·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所说,西方文化的普世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在道德上是立不住的、在实践上是危险的。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杨光斌指出,自由主义民主是在一定历史和社会条件下,在基督教文明体系中形成的价值理念和政治制度;把自由主义民主当作普世价值,是20世纪末西方国家基于历史终结论炮制的一种说辞,与19世纪西方建立殖民体系时提出的白人优越论是同一个性质;而历史终结论的实质仍是以西方政治文明终结其他文明,还是白人优越论式的“文明的傲慢”,著名国际政治学者汉斯·摩根索把这样的“普世主义”视为“民族主义化的”。杨光斌说,人类历史告诉我们,企图唯我独尊、贬低其他文明和民族、建立单一文明一统天下的普世主义,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实际上,福山所说的“历史的终结”的现实镜像是:历史终结了的只是冷战历史-任由两个军事集团在对峙中主导世界的历史。苏东解体了,但社会主义进程并没有终结,历史的发展也并非只有“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一条路。所以,有人放言:世界上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发展道路和模式,也不存在什么“历史的终结”。
实际上,即使在欧美,左翼政治力量早已经突破“政治正确”的禁忌而重起。近年来,很多左翼运动希望借助后金融危机时代的历史机遇一举颠覆旧有的总统选举格局。在美国,占领华尔街运动、芝加哥教师运动、快餐业工人运动、反对警察暴力运动以及收入公平问题的大辩论,直至桑德斯的出现,可被视作社会运动对“华尔街政客”为代表的精英阶层的回击。
2016年美国大选民主党总统参选人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就公开宣称“我是个社会主义者”!他抨击美国国内的不平等,认为这种不平等撕裂了美国社会;拒绝与华尔街做政治交易,替最广大人民说话;一直呼唤来一次“政治革命”,希望民众更多地参与国家民主政治生活。他在竞选时公开宣称:“我们不可以继续让政府被亿万富翁阶级所主宰,不可以让国会继续为在经济顶层的人的利益服务,而忽视工人家庭。我选举的主旨,是建立一个为我们所有人利益服务的政府,而不是服务一小撮在顶层的人。这就是我对民主社会主义的定义。”
从历史的角度看,沉寂多时的左翼力量又重新出现在美欧政坛,“社会主义”这个词不再是禁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改变。
至此,连福山也不得不承认民主制度出现问题,美国政治体系出现故障。近两年来,福山开始修正原来“历史终结论”的主调,面对西方民主体制从内而外展露出的尖锐矛盾,转而主张“治理”的重要性。
世界百年大变局徒然来临,西方的有识之士看到了其中的危险。
早在2010年,美国前首席战略顾问、特朗普好基友班农在其编导的纪录片《零世代》中提出一个结论:历史是季节性的,凛冬将至。这句有很强历史感的话语深具历史循环演变的含义。班农这样演绎他的历史观:历史是循环运行的,每个周期大约持续80年。每一个循环都含有四个阶段或“回合”。所谓“冬天”就是非常重要的“第四回合”,这是一个结束前一世代并引领下一世代的充满灾难性危机的阶段。
班农继而在2014年梵蒂冈的一次演讲中将当今的局势跟一战前发生的萨拉热窝的刺杀弗朗茨·费迪南德大公事件相对比,那个事件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说:“我们处在一个非常残酷而血腥的冲突的开始阶段”,在这个阶段,他们将被迫为他们的信念而战,反对“即将开始的、行将彻底铲除我们过去2000年、2500年所传承的一切的这种新野蛮。”他警告说西方犹太-基督教正处于危机之中。他将以中国和俄罗斯为代表的“国家资本主义”国家和圣战伊斯兰法西斯主义树为两大敌人,指出这既是一场资本主义的危机,也是我们信仰的西方犹太-基督教的基础性危机。他呼吁为了对抗这两个敌人,伸张人类的正义,犹太-基督徒和开明的资本主义国家应该团结起来。
甚至连美国的战略大师基辛格也承认:“当今世界秩序的确出现混乱,甚至动荡。”这位大师发出警告:当西方国家都不再依赖美国,分裂的大西洋将把欧洲变成“欧亚大陆的附属物”。随之而来,这些国家将会受到恢复了历史地位、成为“全人类主要顾问”的中国“摆布”。与此同时,位于两洋之间的美国将成为一个地缘政治孤岛。届时,美国将不得不模仿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此外,由于美国没有维护秩序的规则,没有那种对外保持分而治之的习惯,因此美国和西方国家之间变得像英国与欧洲大陆一样。
世界进入全面调整新时期。这个时期的典型特征是重组国际力量、重塑世界秩序,从而不可避免地展开一场全面竞争且竞争激烈的大国博弈,并将在全球范围爆发激烈的地缘政治冲突,中东、乌克兰、台湾、南海都可能成为危机爆发点,东欧、东南亚、非洲、大洋洲都将成为争夺的焦点,波及之广将超过两次大战的范围。
世界进入高度不确定的局面,其情势堪比两次大战前夕!
**这是否最后的挽歌,暂且不去说它,但确实令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真的恐慌了、焦虑了,恐慌、焦虑其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中国。**西方看到了处处显露出来的危机与挑战,更看到了中国不屈的前进步伐,看到了中国制造+科技进步的强国之路,恐慌中国“一带一路”改变着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班农认为这是“地缘政治扩张”。 特朗普在公开场合指责“一带一路”会干扰全球贸易,具有冒犯性。美国会指责“一带一路”旨在建立中国主导的全球经济秩序。为此,特朗普推出印度-太平洋战略,拿出一点钱联合日本、澳大利亚跟一带一路对着干。
特朗普上台是西方面临秩序分崩离析而陡升焦虑的产物,也是美国试图挽回颓势、维系西方秩序的怆然一博,其结果却加剧了西方秩序的崩溃,西方政治家都在担忧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崩溃。这正是西方民主派左右为难的地方。
中国领导人也注意到这一历史性变化,在多个重要的国际场合多次提到“当今世界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显然是针对特朗普的颠覆性改变。不同的是,中国领导人将这一变局既看成挑战,又看作机遇,着眼于未来。指出,未来10年,将是世界经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10年,将是国际格局和力量对比加速演变的10年,将是全球治理体系深刻重塑的10年 。
至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自由民主制度并非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反而它可能正在崩坏。进一步地说,福山所期望的那个“普世”的历史将要被终结,历史的进程正在终结福山“历史终结论”。这就是本文所说的“历史的再终结”!


